他没有直接说明,但是暗示已经很明显了,张乐行他们三个还在这里呢。
“我们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什么。兴汉军的规矩,是摆出来的。该交的交,该留的留,清清楚楚。你把自己家抄了个精光,你让那些按规矩办事的人怎么办?”
张宗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林远山的声音缓了下来。
“你父母呢?你两个弟弟呢?”
“我还有些钱。”
“有多少?”
张宗禹没吭声。
林远山摇了摇头,转头对旁边的文书说:“按规矩,从张家这笔现钱里,留下两成。给张宗禹。”
文书低下头,飞快地记下来。
林远山又转回来,看着张宗禹。
“两成,够你安置家人了。你父母年纪大了,离开了供养,没有太多生存能力。你两个弟弟,还有个未成年,也差不多。你把他们扔下不管,你心里过得去?”
张宗禹板着脸,但也说不出话来。
“你说想迁走,往哪儿迁?”
张宗禹抬起头。
“还没定。想请示统帅。”
林远山想了想。
“徐州吧。百废待兴,距离也不远。正好缺人。”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
“前几天,徐州那十几万俘虏,被我处理了。”
堂上一片死寂。
张乐行几人也都一下子紧张起来,身姿都不由得绷紧坐直。
他们刚才还在想,这位统帅挺好说话的,给他们安排了去处,给了尊重,给了赞赏,说话也不摆架子,像个普通人。可现在,他们忽然意识到:就是这么一个普通人,刚刚在徐州杀了十几万降兵。十几万。一个没留。
张乐行放下茶碗,手在抖。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冬天站在河边,看着冰面下黑沉沉的水,看不透,摸不着,只知道那水很深,很冷。
林远山看着他们的反应,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张世荣对此满不在乎解释一句。
“李鸿章在徐州干的那些事,你们应该也听说了。这个冚家产屠了徐州十几万百姓,那些降兵谁手里没有血债?要我说,该杀!”
张乐行几人的脸色慢慢缓过来。
林远山没再提这件事。让张乐行他们回去准备,唯独将张宗禹留在身边,说明了现在面临的问题。
“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林远山放下茶碗,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潼关卡住了,汉中卡住了。两边都是硬骨头,一时半会儿啃不动。可我们不能停在这里。仗要打,地盘要收,时间不等人。”
他看着张宗禹。
“你有什么打算?”
张宗禹沉默了片刻。抬手从开封出发,往西南方向划了一下,落在南阳府的位置上。
“统帅,我想过两条路。”
林远山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第一条,走武关道。”
他的手指从南阳继续往西,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过了内乡、淅川,越过了那道标示着关隘的标记。
“当年刘邦入关中,走的不是潼关。他从南阳出发,过武关,直抵蓝田。武关虽然也是险要,可比起潼关,好打得多。而且这条路,清妖难以抽调重兵防守。”
他的手指点在武关的位置上。
“我们抽出一支精兵,不用多,三五千人足矣。轻装简从,不带重炮,从南阳往西,走小路,绕过清妖的耳目,突然出现在武关城下。只要拿下武关,前面就是一条直线,蓝田、灞上,直到长安城下。”
林远山盯着地图上那个位置,眉头微微拧着,没说话。
“第二条路,打山西。”
张宗禹的手指从开封往北移,过了黄河,落在太行山那一道弯弯曲曲的标记上。
“太行山有八陉,南边两个入口,分别是轵关陉和太行陉。其中太行陉从怀庆府(沁阳)往北,过天井关,直插潞安府(长治)。
而轵关陉是太行山脉最南端的尾稍,跟中条山的夹缝,从济源出发,到侯马。拿下侯马,我们就绕到了潼关的屁股后头。”
他的手指从山西往西一划,过了黄河,落在韩城一带。
“龙门渡。从山西过河,对岸就是韩城、合阳,往西走不到两百里,就是长安。到时候潼关前后受敌,关中的鞑子两头顾不上,天险就不是天险了。”
他说完了,退后一步,看着林远山。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林远山站在地图前头,盯着那两条线,看了很久。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
“两条路,你选哪条?”他问。
张宗禹没有犹豫。
“两条一起走。”
林远山转过身,看着他。
“说。”
张宗禹走回地图前头,手指同时点在两个位置上。
“正面,我们继续往潼关增兵,摆出强攻的架势。让关中的鞑子以为我们要硬啃这块骨头,把他们的兵力全吸引在潼关一线。”
他的手指移到武关。
“暗地里,派一支奇兵走武关道。人数不用多,三五千精锐,轻装奔袭。只要拿下武关,从蓝田直逼长安,关中的鞑子就得回兵救老巢。他们一回兵,潼关的防守就松了。”
他的手指又移到山西。
“可武关道也不好走。万一清妖在那边也布了防,奇兵就成了孤军。所以只能当作奇兵用以牵制。真正的主力还要有第二条路,主力打山西。
走轵关陉到侯马,然后从龙门渡河西进,跟潼关正面的部队形成夹击。走这条也可以北上,拿下临汾、太原,控制整个山西。”
他看着林远山,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稳稳的。
“三条路,三条线。潼关正面佯攻,武关道奇袭,山西主力迂回。清妖就那么点兵力,顾了东头顾不了西头。总有一条路能走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