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禹站在地图前头,手指点在那道弯弯曲曲的路线上,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轵关陉。当年秦国东出,走的就是这条路。白起攻韩国,拿下野王,切断了上党与韩国的联系。后来长平之战,秦军从这条道运粮运兵,把赵军困在泫氏河谷里,断了他们的退路。”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线往北移。
“轵关陉有两道关。第一道在封门口,当地人叫轵关,卡在王屋山和太行山之间,两山夹峙,只有一条窄路。
过了封门口,到垣曲一带,王屋山和中条山夹成一条缝,最窄的地方叫横岭关。关城不大,可地势险。只有拿下横岭关,出冷口,就算是走完了这条陉道。”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林远山。
“这里就是绛县、曲沃,侯马。往北是临汾、太原,往西是禹门口,龙门渡。”
林远山听着,没有打断他。这些地名、这些关口,他心里都有数。
问他也是在考察他的水平,而张宗禹提出三路齐出,虚实结合,可见他不只是擅长急智,还有奇谋,更是熟读兵书,知晓历史上的一些战争细节。
但还不够,而是加紧问更多的细节,相当于继续给压力考验他。
“山西那边,你打算怎么打?”林远山问。
张宗禹的手指从侯马往北一划。
“主力过了轵关陉,在侯马集结。一路往北,走临汾、霍州,直取太原。这是大路,好走,可沿途城池多,清妖要是死守,得一个一个啃。”
他的手指往东移了一点。
“还可以派遣一偏师,走太行陉。从怀庆府北上,先打天井关。天井关不大,可卡在山口上,强攻伤亡大。得想办法。拿下天井关,就是泽州。拿下泽州,往北是潞安。拿下潞安,往西可以出沁州抵太原,跟主力会师。”
他说完了,退后一步,看着林远山。
“无论哪条路,都得快。黄河快涨水了。汛期一到,龙门渡就过不去了。”
林远山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接话,站在地图前头,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像是在思考什么。
张宗禹见状主动请缨,“统帅,我愿带兵走武关道。”
林远山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觉得什么很有意思。
“怎么?你小子也想要‘先入咸阳者为王’?”
张宗禹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先入咸阳者为王”是什么意思,可他不知道林远山说这话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试探。他的脸绷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远山看他那副紧张的样子,笑出了声。
“放松点。干我们这行,心态一定得好。要学会苦中作乐,不然日子过得多没意思?
精神得有松才能紧,要是整天绷紧神经,很容易就会消磨掉热情的。没有热情,你整天绷着脸给谁看?敌人又看不到,脾气不就都发在了身边自己人身上了吗?”
张宗禹也有些无奈,他怎么笑得出来?
林远山收起笑,正色道:“行了,说正事。”
他走回地图前头,手指点在开封的位置上,然后往西一划,落在潼关。
“我带主力,正面推潼关。那些俘虏,正好派上用场。人多,炮多,声势大,把关中的鞑子钉在潼关不敢动。”
他的手指移到了黄河北岸。
“你,带两个营,六千人,推进北岸,然后从济源走轵关陉,打山西。”
张宗禹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远山会把这个任务交给他。六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那是主力偏师,不是奇袭小队。他一个新加入的,凭什么?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长平之战。赵王换下老将廉颇,用了纸上谈兵的赵括,结果全军覆没。
他现在不就是那个“纸上谈兵”的年轻人?张世荣不就是那个被换掉的老将?无论怎么看张世荣都比自己更合适。
他往前迈了一步,拱手抱拳。
“统帅,山西那边,需要一员大将压阵。我资历浅,担不起那个担子。武关道是小股奇袭,正合适。”
“我不是在这里压阵吗。”林远山打断他,语气平平的,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其他人各有任务,安排你走这条路,自然是有原因。”
张宗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林远山摆了摆手。
“兴汉军不讲论资排辈那一套。你有本事,你就上。没有那么多弯弯绕。”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不再看张宗禹。
“兵贵神速。不要拖延时间。”
张宗禹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敬了个礼。
“是。”
林远山点了点头,又转向地图另一侧。
“陈永秀。”
“在!”
站在一旁的一个汉子应声站出来。他是跟着黄鼎凤一样广西义军出身,从广西一路打出来的悍将。
“你带一个营,三千人,回南阳,走武关道。看有没有机会打进去。不要硬拼,以牵制拉扯为主。能拿下武关最好,拿不下就在外面转,让关中的鞑子睡不着觉。”
陈永秀抬手敬礼。
“是。”
“去准备吧,越快越好。”
两人领了命,转身往外走。张宗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林远山正低着头看地图,没注意到他。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剩下林远山和张世荣。跟后面背景板一样的各自忙碌的参谋。
林远山转过身,看着张世荣,忽然笑了。
“你有没有意见?”
张世荣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没意见。”
“换我意见就大了。”林远山笑了一声,“前面才说了记住三师的功劳,转头又把你们丢去守大堤、搞清扫。说到底,三师还是干脏活累活的命。”
张世荣摆了摆手。
“都是为兴汉军。什么脏活累活,谁干不是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