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香港。
这一天。码头上照样人来人往,酒馆里照样喧哗吵闹,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总督府的包令终于能够睡个好觉,因为前几天元宵,对面放烟花,给他吓得生怕兴汉军打过来放炮,从过年开始就提心吊胆的,熬到十五,差点心力衰竭。
直到那艘从广州来的客船靠了岸。
一个穿亚麻船长服的男人从船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一份报纸,脸色白得像纸。他顾不上擦汗,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总督府。
这份报纸落在了一个穿着得体的年轻人手里,这个助手当即顾不得这些,快步走了回去。
包令睡得正香,听见外头的动静,皱了皱眉。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要发火,可看见那助手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出什么事了?”
那助手喘着粗气,把那份报纸递过来。
“阁下,广州来的《通时》号外。兴汉军……兴汉军拿下了北边的京城。”
包令接过报纸,低头看。他的英文很好,中文也凑合,可那些方块字这会儿在他眼里像是活了一样,跳来跳去,怎么也看不清。他把报纸拍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眼镜戴上,又看了一遍。
标题很大,占了整整一版:“活捉咸丰!京城光复!”
他的手抖了一下。报纸从手里滑落,飘在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号外上说,差不多半个月前。兴汉军从天津登陆,潜入京城,除夕夜里动了手。正月初三,鞑靼人五万勤王大军攻城,被兴汉军出城野战打散了。”
包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窝蜂在里头乱撞。
阿礼国还在船上,上面还带着他们“诚意”。那艘船正往天津走,而天津现在已经是兴汉军的地盘了。
他猛地转过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头,手指从香港往上划,划过台湾海峡,划过东海,划过渤海,点在大沽口那个位置上。
“有没有办法截住他?”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刮过石头。
那年轻人摇了摇头。
“阁下,船已经走了快三四天了。这会儿怕是已经过了台湾。那是最快的飞剪船,我们并没有能力追上。”
包令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站在地图前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我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要把船叫回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香港岛上飞传。
最先知道的是各国领事。法国领事正在吃早餐,听见这个消息,叉子掉在盘子里,叮当一声,汤汁溅了一桌。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抓起餐巾擦了擦嘴,站起来就往外走。
普鲁士领事汉斯忙着手里的工作,听见助手敲门,不紧不慢地说了声“进来”。助手把报纸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慢慢地擦着镜片。
“有意思。”他说,“林,总能给我们一些意外的惊喜。”
美国领事态度更务实一些,他正在码头上送一批货物,听见消息,只是点了点头,问了一句:“我们在天津的商业有多少?侨民呢?”
得到答复后,他没再多问,只是要求去找兴汉军,希望保留那些。但他知道希望不大,但能借此来跟兴汉军讨价还价。
那些列强的领事反应差不多,先是不信,然后是震惊,最后是沉默。他们的利益在远东不算大,可也不算小。兴汉军拿下京城,意味着这片土地上的主人换了。换主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消息传到洋行聚集的街区时,甚至比那些殖民官僚更早,他们有着各自的渠道。
怡和洋行的经理正在办公室里跟几个商人谈生意,听见敲门声,不耐烦地喊了一声“进来”。秘书探进头来,脸色古怪。
“先生,广州来的消息。兴汉军拿下了京城,咸丰被活捉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几个商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话。
“消息确定吗?”
“这是兴汉军的报纸发行的。”
怡和经理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屋里的人。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胸口起伏着,呼吸越来越重。
“那些订单,”他忽然转过身,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那些军火订单、那些粮食订单、那些鸦片订单!全打了水漂!全打了水漂!”
没有人敢接话。哪怕大家都知道跟鞑靼人的订单本来就没有谈成,都只是飘在水上的。
宝顺洋行的经理正在俱乐部里喝酒。他听见消息的时候,酒杯举在半空,停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一仰头,把整杯威士忌灌了下去。
“该死的。”他骂了一句,“我们在天津的鸦片,林远山禁烟,他不会放过那些货的。”
消息传遍了整个香港。从总督府到码头,从俱乐部到酒馆,从洋行到棚户区,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当天,香港总督府。
会议厅里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七国领事一字排开:英国、法国、普鲁士、美国、西班牙、荷兰、葡萄牙。桌子的另一头,坐着几个旁听的洋行代表,还有几个殖民官僚……
包令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份《觉醒》号外,还有几份从广州送来的补充材料。他的脸色不好看,眼窝深陷,像是昨晚没睡。
“先生们,”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这份报纸上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法国领事第一个接话。
“我们的情报人员已经在核实了。但目前来看,没有理由怀疑它的真实性。兴汉军的报刊,从来没有登过假消息。”
普鲁士领事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同意领事先生的判断。兴汉军一路胜利,并没有受挫,没有必要搞这种假新闻。况且……”他顿了顿,“鞑靼人的废物程度,我们有目共睹。”
屋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包令没有笑,他的脸色更沉了。
坐在桌子末尾的皇家海军上校清了清嗓子。他是个四十来岁的英国军人,脸上带着长期在海上的风吹日晒留下的红褐色,说话干脆利落。
“先生们,我补充一点。从军事角度看,兴汉军的战绩虽然夸张,但并非不可能。我们都见过他们的军队,去年在广州的阅兵,三千步兵方阵,那种纪律、那种士气,不是鞑靼人能比的。
而鞑靼人的军队是什么样?鸟枪射程不到一百码,抬枪装填要半分钟,骑兵冲锋看起来很吓人,可只要顶住第一波,他们自己就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