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在座的人。
“所以,兴汉军拿下京城,我不意外。真正让我意外的是,他们怎么做到的。这需要胆量,也需要运气。可他们做到了。我什么怀疑鞑靼人在配合。”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美国领事代表先开口了,他是个务实的中年人,说话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
“所以,我们不用再怀疑了。京城丢了,咸丰被抓了,鞑靼人的朝廷没了。”
没人反驳。所以一致同意这个消息是真的。
包令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
“先生们,现在不是讨论鞑靼人为什么废物的时候。我们要问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法国领事,第一个表态。
“我国对保护天主教徒在远东的传教权益十分关切。兴汉军的清算政策,让许多教民处境艰难。我们希望得到各国的协同支持。”
他说得很正式,可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他真正想说的是上海的事。法国领事馆被烧,领事下落不明,法国人在上海的利益损失惨重。这笔账,他们记在兴汉军头上。不过是打着教会的借口而已。
普鲁士领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我的商人们报告,兴汉军控制区的秩序和合同履行度,目前看来比鞑靼人那边更高。只要他们继续购买我们的机器、粮食,支付白银……我想,政治问题可以慢慢谈。他们会考虑我们的意见的。”
美国领事点了点头。
“我同意先生的看法。商业是商业,政治是政治。兴汉军需要我们的机器,需要我们的粮食,需要我们的船。只要这个基本面不变,我们就有谈判的空间。”
包令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扫了普鲁士佬和美国佬一眼,声音冷了下来。
“先生们,你们太天真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头,手指点在广州的位置上。
“林远山是什么人?他不承认一切不平等条约,不承认租界,不承认治外法权,不承认鸦片贸易的合法性。他现在需要你们的机器、你们的粮食,是因为他还没造出来。等他自己能造了,等他的工厂能生产了,你们觉得,他还会跟你们做生意吗?”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鞑靼人虽然废物,可他们听话。林远山不废物,可他不听话。一个排外、不承认所有条约、不受任何约束的政权统一这个国家!那将是我们在远东利益的灾难!”
怡和洋行的代表接话了。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包令阁下说得对。先生们,林远山拿着我们给的枪炮、我们给的粮食,可他不遵守我们的约定。他崛起的第一天起,就在破坏大英帝国在远东的条约体系。我们必须发出明确的信号:失去我们的支持,他们将变得一文不值,跟那些鞑靼人一样。”
宝顺洋行的经理跟着附和。
“还有鸦片。林远山禁烟,这是在掐断我们的咽喉。没有鸦片的利润,哪来的资金购买他们的茶叶和生丝?这是根本利益的冲突。我建议我们可以谈判,但他们必须重启鸦片贸易,否则我们将不会再供应那些机器跟粮食!”
普鲁士领事听着不由得心里骂了一句:狗日的宝顺,你们因为鸦片的事情根本就跟兴汉军没有多少工业订单,这是朝着我们来的。
当即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你们想要跟兴汉军开启战争吗?有多少兵力?”
屋里安静了一瞬。
包令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知道普鲁士人说的是实话。远东舰队只剩下大猫小猫两三只,短时间改变不了太多。
可他不甘心。
“先生们,”他开口,声音缓了下来,“今天的会议,我们不急于做决定。各方回去之后,再仔细评估一下局势。下周一,我们继续讨论。”
没人反对。会议散了。
当天。会议结束之后几个人留下,进入到包令的私人书房。
“上校先生。”包令放下酒杯,“你实话告诉我,我们现在能动用的兵力,到底有多少?”
上校沉默了一会儿。
“阁下,实话说我们现在能调动的,就是香港现有的这几条船,加上印度的佣兵,并不乐观……”
他没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包令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我们不能直接动手。”
“不能。”上校说得斩钉截铁,“至少现在不能。除非伦敦下达明确的命令,否则我不能拿帝国仅存的这几条船去冒险。”
包令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书房里很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
“不能直接动手,那就想别的办法。”
助手往前探了探身子。
“阁下,您的意思是?”
“香港岛上,接收的教民有多少?”包令问。
助手愣了一下,随口就回答:
“粗略统计,去年一年,那边送过来的人差不多有七万人。”
“这几年兴汉军起码送了十万教民进来。”包令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慢慢扯出一丝笑,那笑容很冷,“这十万人里头,有多少是跟兴汉军有血海深仇的?”
助手明白了。
“全部。”
“对喽。”包令端起那杯淡得像水的威士忌,喝了一口,“这些人恨兴汉军,恨林远山,恨到骨头里。他们没有能力自己报仇,可如果有人给他们武器、给他们钱、给他们训练,给他们机会,他们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