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那些劳作的奴工里面有人小声嘀咕:“鬼佬又增兵了。”
旁边的人没接话,幸亏监工没看这边,也被港口的热闹吸引,不然抽过来的就是鞭子。
法国人的船队晚到了两天。他们带来的兵不多,但那些战舰上面的大炮证明了他们捍卫远东利益的决心。法国军官站在码头上,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跟英国同僚寒暄,彼此都很客气,可谁都知道,这种客气底下藏着什么。
其他的那些列强是没有这么强的投送能力,最多就是借助商船来调集部分武装力量,还有补充一些武器弹药。
不到半个月,香港岛上的武装力量翻了一倍。码头上堆满了军火箱,仓库里塞满了弹药,军营里挤满了士兵。那些从印度、从东南亚各地调来的殖民军,操着各种口音,穿着各种颜色的军装,在香港的街道上走来走去,像是到了自己的地盘。
列强之间的关系也在变化。
以前,英法互相猜忌,普鲁士冷眼旁观,美国人忙着做生意,西班牙、荷兰、葡萄牙各怀心思。
可现在,兴汉军的威胁太大了。一个统一的、排外的、不承认一切旧条约的汉人政权,一旦站稳脚跟,他们在远东的利益受到威胁。
外力之下,他们不得不团结起来。
农历二月中旬,七国领事再次聚在总督府。这一次,会议的气氛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慌乱、震惊、不知所措,这回是冷静、算计、各怀鬼胎。可有一条,他们达成了共识:武装香港岛,防范可能的敌人。
至于敌人是谁是别问,为什么是敌人也别问。
会议没有公开决议,可谁都知道,暗地里该做的事,一样都不会少。不能让兴汉军安安稳稳地坐天下。
包令站在窗前,看着码头上那些正在卸货的船,嘴角慢慢扯出一丝笑。他有兵了,有人了,有武器了。虽然还不够,可足够他做点什么了。
“传令下去,”他转过身,对助手说,“计划可以开始了。”
回回们是在二月中旬开始行动的。
他们分批离开香港,有的是趁着夜色划着小船偷渡,有的是混在渔船里,有的是夜间偷渡,翻山越岭,进入广东境内。
他们带着武器,短刀、匕首、还有几支从黑市上买来的左轮手枪,藏在行李里,藏在船板的夹层里,藏在猪尿泡里绑在腰上。
香港这边,包令的人没有直接出面。一切通过中间人,一个买办,姓陈,他在广州的家被抄了,田地都没了,家产被充公,跟兴汉军只有恨。中间还有怡和、宝顺这些洋行作为缓冲。
他跟回回们接触,给钱、给武器、给情报,从不露面,只通过信使传话。
回回们不知道背后是谁。他们也不在乎。他们只知道,有人给他们钱,有人给他们武器,有人告诉他们:兴汉军杀了你们的亲人,占了你们的土地,毁了你们的教门。现在,该报仇了。
第一批人潜入广州的时候,城门口的检查已经严了不少。兴汉军的士兵端着枪,挨个搜身,翻行李,看路引。有几个回回被拦住了,搜出了刀,当场拿下。
可更多的人混了进去,他们长得跟汉人差不多,说话带外地口音,可只要不开口,谁也分不出来。
才没过几天,广州城里出了第一起案子。
城西一家绸缎庄。那天晚上,铺子已经关了门,掌柜的在后面院子里躺下,听见前头有动静,披着衣服出去看。
门被撬开了,三个人影在柜台后面翻东西。掌柜的喊了一声“谁”,那三个人转过身来,其中一个人抽出刀,扑过来。掌柜躲闪不及,被一刀捅在肚子上。他捂着伤口,喊了一声“抓贼”,就倒下去了。
邻居听见动静赶过来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跑了。掌柜的被送到医馆,没救过来。
很快又出了一起。这回是城外一个村子。几个暴徒趁着夜色摸进村,放火烧了两间草房,砍死了一个村民,被村民抓住了两个,打死了一个。
还有码头仓库纵火案,好在被巡逻的发现,没有让敌人得逞……
苏文哲坐在广州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一边摆着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信是十几天前到的。上面全都是乱码,需要译码才能知道那上面写着,香港那边的鬼佬正在集结力量,准备往广州这边渗透,用的是那些教民。这些人跟兴汉军有仇,宗教狂热,被人一煽动,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知道香港那边有自己的人,大哥当初把那些教民打包送去香港的时候,就埋了钉子。那些人里头,有兴汉军的眼线,有愿意为兴汉军办事的线人,甚至有鬼佬内部的都有安排。密信就是从那里来的,精确地提醒了回回的危险性。
苏文哲当时没有声张。只是吩咐加强珠江口的巡查,尤其是夜里,注意那些偷渡的小船。
头几天,没什么动静。
而现在问题就表现出来了,苏文哲把几起案子并在一起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知道是谁干的。或者说,他知道背后是谁指使的。可他不能翻脸,至少现在不能。
但苏文哲很清楚,发生了一件,就证明了还有数不清的已经潜伏进来,他们不是一般的土匪,他们背后有人,有组织,有情报。
苏文哲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鬼佬在试探,在用这些教民的命来探兴汉军的虚实。
如果兴汉军反应过度,他们就找到借口说“兴汉军屠杀教民,迫害宗教,破坏贸易”。
如果兴汉军反应太软,他们就会变本加厉,派更多的人过来,制造更大的混乱。
得想个办法,既要把这些回回打痛,又不能给鬼佬留下把柄。
苏文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另一个消息:天津那边传来的,说阿礼国的船在大沽口被扣了,人关在牢里,搜出来的信件一摞一摞的,全是跟清妖勾结的证据。
但是这些不会让鬼佬放弃渗透的,这张牌不能用在这里,他必须要找到其他办法。
他睁开眼,又拿起笔,开始把香港的情况、回回的事、鬼佬的动向,一五一十地写清楚,请示下一步怎么办。
写完信,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的天灰蒙蒙的,珠江上雾气很重,看不清对岸。码头上传来装卸货物的号子声,远处有士兵巡逻的脚步声。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又坐回去,继续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