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敞开,龙椅就在正中,殿旁边那根朱红色的柱子旁边缩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袍子,头发散着,油腻腻地粘在脸上。脚上没有鞋,脖子上锁着一根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拴在柱子,下面的柱漆被磨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深色的木头。他缩在柱子后面的阴影里,背靠着柱子,露出半张脸。
脸色苍白,明显不像是健康人,但那不是饿出来的白,是长久不见日光的那种苍白。脸颊还是饱满的。
廖景程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第一个念头是:不像是大烟鬼,没有烟瘾的模样了。
想来也对,兴汉军的人每天定时让他吃睡,有过一段极为痛苦的过程,但大烟断到现在至少从面相上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鸦片泡烂的咸丰了。说不定能多活几年。
廖景程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这种搞笑的念头。
导游站在人群前方,正在不紧不慢地念词。
“这个就是爱新觉罗·奕詝,鞑子入关后的第七个皇帝,也就是大家说的咸丰。此人在位期间签的条约,割出去的土地,光是用手指数是数不过来的。
他登基那年,鞑子朝廷跟英法鬼佬打了一仗,打输了,赔了多少银子?两千万两。你们以为两千万两白银,全摊在老百姓头上?
士绅官僚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鞑子跟鬼佬三七分,七成还是人家的。苦了百姓呀。
过几年又跟英法打了一仗,又打输了,这回不但赔银子,还把香港割出去了,外带开了几十处租界。
鬼佬坏,鞑子更坏,他干的‘丰功伟绩’还不只是这些,下令镇压起义,你们知道广西有多惨吗?兴汉军光复的时候,很多地方都被鞑子给杀绝了。
那些所谓的将军大臣,一个个被文人吹捧,最厉害的就是屠杀各地的百姓,他这个废物缩在这里抽大烟,美得很。这就是大清朝!
他这一辈子干过的最大的事,大概就是这个了……”
导游指着柱子上的锁链。
“现在他成了反面教材,锁在这里供大家参观。各位也可以到旁边的龙椅上坐一坐、穿龙袍,想体验一下的,旁边排队,只要一个龙元,一个呀!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但是能拿出一个龙元的并不多。更多是将目光投向那些象征地位的龙椅,然后念叨几句。
“我滴乖乖!这是皇帝老儿坐的咧!”
导游又开口了。
“有想体验投喂咸丰的朋友,可以看看旁边标出来的价格……”
“一个烧饼得一两,是金子做还是银子做的?这么贵?”有人被价格吓到了。
“皇帝吃的鸡蛋得十几两一个呢,这个可是他们御膳房的价格。”导游解释着,顺便说了一下一些经典的皇帝笑话,逗得大家笑了起来。
“我来!”一个人忽然迈开步子,穿着绸衫,看起来得四五十岁,但是他不是去投喂咸丰,而是跑去了龙椅那边,从口袋里摸出龙元。
他跟着排队的人走上汉白玉台阶,走到那把髹金雕龙的椅子前面。工作人员给他披上一件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褪色龙袍,他坐下去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那不是冷的,是激动。
他的手指抚摸着扶手上的雕龙,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痴迷,然后忽然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来,一个土财主变成皇帝,眼神都变得狂热起来,直到被下一个游客催促,又像是跌落云端一般,恋恋不舍地下来。
廖景程看着他,差点笑出声来。这人之前注意到了,脸上的表情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松过,听到咸丰的时候往前挤了几步,站在人群最前面,直直地看着柱子后面那个缩成一团的人影,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看见他的手在抖,跟死了爹一样差点哭出来。
进门的时候还一副遗老遗少的模样,现在坐上那椅子。一下子好像他就成了皇帝,反而咸丰变得无所谓了。也不知道投喂一下。
廖景程没再看下去。他走到柱子前面,站住了。咸丰缩在角落里,大概感觉到有人走近,眼皮抬了一下。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那条铁链碰在一起。
只有一瞬间,咸丰就把目光移开了,重新缩回了那片阴影里。可就是那一瞬间,也够了。
廖景程没有看到任何属于帝王的东西。没有威严,甚至有几分猥琐,没有愤怒,没有不甘。他看到的只是一个被锁在柱子上、习惯了被围观、不再抱有任何希望的人。
不是什么真龙天子,不是什么天命所归,就是一个被锁在柱子上的人。
他转过身往外走。混入了继续参观的人群,听着导游爆出的各种皇宫笑话,那些披在身上的金漆被剥离下来,就剩下木头的神像。
廖景程他们绕了一圈回到门口这边,午后的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上,看着太和殿广场上那些正在排队等着坐龙轿的人,看着那些拿着小旗子的导游带着一拨又一拨的游客从金水桥上走过。
他忽然明白了,统帅为什么要把紫禁城变成一座景点。不是因为好玩,不是因为缺那几个铜板。是因为这座城在百姓心里矗立了两百年,像一道枷锁。牢牢禁锢住了思想。
他们从来没有进来过,哪怕这扇大门开过无数次,可是从来没有一次是为他们开的。现在这扇门敞开了,谁花几个铜板就能进来。
几千年了,第一次。
进来看看,所谓的天子,不过就是锁在柱子上的一团肉。坐在龙椅上的人,以前不是皇帝就是乱臣贼子,现在排着队,爱坐就坐。这种坍塌不是靠讲道理能讲清楚的,只能靠亲眼看见。
几人谈笑着回到城外的营地,廖景程把便装换下,重新穿上灰布军装。
“八师在城外休整三天。传令下去,期间想去看紫禁城的,分批去,凭证半价。想坐龙椅的,去坐。”他顿了顿,“三天之后继续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