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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五月中旬的济南早就入了夏季，随着丁毅中率部离去，几天前的战争似乎已经消失，那些鞑子两百年奴役留下的只有满目疮痍。
大明湖上，晨雾还没散尽，湖面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光。垂柳的枝条浸在水里，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把水面上的什么东西往岸边推。
早起挑水的老汉最先看见了，湖心那片荷花开了。不是寻常时候开的，是昨天刚下葬，今早就开了。
花不多，就那么十几朵，零零星星地散在那片清洗过尸体的水面上，可那颜色不对。不是粉的，不是白的，是红的。
顶端不是胭脂那种红，是血那种红，看起来暗沉沉的，像是从花瓣的脉络里渗出来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老汉挑着水桶在岸边站了好一会儿，桶里的水洒了也不知道。然后他掉头往城里赶去。
“开花了！大明湖开血荷啦！”
“吵什么吵！”
街坊邻居叫骂着，夏天开荷花有什么奇怪的？但是听到荷花沁着血色，一个个都脸色变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济南城里传开了。
并没有用多久。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召集，人们放下手里的事，往大明湖涌去。那些在血腥之中幸存下来的百姓，自发地涌向大明湖祭拜。
他们站在湖边，看着那片血色的荷花，沉默着。有人在哭，有人在点香，有人在烧纸钱，有人把馍馍掰碎了撒进湖水里。纸灰飘起来，混着湖边的哭声随着风飘出去很远很远，在五月的晨风里久久不散。
一个老妇人跪坐在湖边，手里攥着一串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投。他的嘴唇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们跪的是花，也是人。是对着湖底下那数万投水自尽的冤魂。是对着城头上那些纵身一跃的身影。
之前鞑子奴役不让提起，但两百多年之后还有人记得他们了。
山东方面的战报送到林远山案头的，一同附上的还有济南地方呈报的百姓自发祭拜的详情，以及大明湖红莲绽放的目睹记录。
林远山正在临时驻跸的县城里批阅公文。抽时间停下来处理积压的、雪花般飘来的事务。
桌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书，角落里还叠着几份没来得及拆的急递。他看到济南的战报，把其他公文推到一旁，先拆了这一封。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放下信纸，沉默了许久。
现在入夏，开花并不奇怪，荷花带点红色也不奇怪，加上义女头名叫做荷花，引起百姓联想也不奇怪。这应该不是谁搞的，就是百姓自发祭奠，出心中这口气。
他叫来文书，开始口述批示。
“一，济南义女事迹，着令《通时》《觉醒》全文刊载，头版，不要吝啬版面。荷花此人，有名有姓，有籍贯有职业，要写清楚是济南织工，被掳不屈，带头赴死。其余殉节者姓名若可考，一并列出；不可考者，以‘济南义女’统称，不必强求名姓，但不能少了这个称谓。
二，幸存者全部纳入伤残抚恤，由兴汉军拨专款治疗、补助。要注意尽量隐去，不要干预幸存者正常生活。
三，柏冰被百姓打死一事，不必追查，不必追究。
四，大明湖血荷一事，百姓说是，那就是。在湖边立碑，碑文找个有文化的来写。”
他顿了顿，补了最后一条。
“五，在大明湖畔建一座纪念馆，收集整理鞑子在济南的所有罪行档案。口述、地方志、官府文书、幸存者证言，能收多少收多少。要把证据留下，不然指不定这件事会变成有些家伙的攻击对象。”
文书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大明湖。”林远山说完批示，靠在椅背上，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是自言自语，“明末数万妇女为避清妖凌辱，投湖自尽。”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份战报，看着上面“大明湖血荷绽放”那几个字。
“现在的夏血荷那是汉女在鞑虏蹂躏下的血泪。就不知道以后还能有多少人记得……”
很快济南大明湖边立了一座新碑文，对着上面“济南义女殉节处”。具体内容从明末屠城到近年暴行，凡有案可查者，一一记录在册，哪怕只是简述都写满了碑面。
……
消息传到广州，已经是五月下旬。这个月广州已经热得不像话。珠江上的水汽蒸起来，混着街头巷尾的烟火味，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街上的人早就换上了短衫短裤，码头上的劳工光着膀子扛货包，汗珠子顺着干瘦的脊背往下淌，腰带都湿透了。
“号外号外，济南惨案，大明湖血荷绽放。”
《通时》登出了济南的完整报道。不是先前那种简短的战报，而是一整版，从明末屠城开始，把清据时期济南发生的大事一桩一桩列出来，每一桩后面都附了出处和考证，末尾一直写到最近城头上的女人，写到大明湖上那片血色的荷花。
没有用煽动的笔法，只是简单的描述，甚至有些像公文。可就是这种尽量克制的笔法，反倒让读到的人从字缝里感受到了那股压不住的寒意。
清妖倒台才两年，大家都感同身受。年纪大些的人记得更清楚。他们自己或者他们的父辈，是从清妖入关那年开始数的，是从剃发令下来那年活到现在的。他们不懂什么叫做传承，但是他们听过老一辈，他们看过身边，这些事情他们一直记得，只是以前没有人替他们说。现在报纸替他们说了。
那些因为兴汉军推广新政而被夺走了特权的遗老遗少，此刻也集体失声了。他们甚至不敢流露出半点不以为然的神情哪怕他们再留恋曾经的特权，现在要是敢给清妖招魂，给鞑子解释，都不需要兴汉军找上门，光是愤怒的百姓就够他们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