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手不代表不摸底。从兴汉军控制区稳定下来的第一天起,各地的文书吏员就被秘密交代了一个任务:在登记田亩、清查户口的同时,注意收集本地宗教活动的情报。哪个庙有多少僧道,哪个观有多少香火钱,哪个庵堂跟哪些地主有往来,哪个教堂在窝藏清妖余孽……一条一条,全部记录在案。
这些记录不公开,不归档在普通卷宗里,而是单独封存,逐级上报,最后汇总到广州苏文哲的手里。苏文哲把这些材料分门别类,整理成册,定期用加密电报发给林远山。
所以当兴汉二年正月底,河南洛阳那桩案子爆出来的时候,林远山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他等了两年。这两年里,他手上攒的卷宗已经厚到能铺满一整面墙。
事情出在河南洛阳城东南的鲁庄。
洛阳是兴汉元年四月光复的。当时林远山的主力在潼关跟清妖死磕,偏师走轵关陉入山西,河南方向只能留下少量驻军配合地方工作队维持秩序。
战事吃紧,粮草优先供前线,河南的工作重心就放在了恢复生产,修整河道和保证秋收上。清丈田亩的事被往后推了,基本上谁种的就是谁负责。
而且当时基层工作队人手严重不足,很多村子只能派一个识字的吏员去当联络员,没有足够人手推行新政。这就给了一些人可乘之机。
鲁庄边上有个寺院,名字起得大,其实不过是一座三进的小庙,住持法号慧安,四十来岁,脑满肠肥,说话慢条斯理,见人就念阿弥陀佛。
他在鲁庄周边的几个村子里颇有影响力,逢年过节施粥舍药,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也请他去念经。兴汉军刚来的时候,他们缩起来,等平定之后双方也没有太多交流,倒是拿大和尚识趣的捐了几担粮食。
问题出在伊水河边的一块水浇地上。
这块地总共二十来亩,紧挨着伊水,灌溉便利,土质肥沃,是鲁庄周边最好的耕地。按兴汉军的田亩登记,这块地原先佃农叫陈老四,四十出头,家里五口人,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就先让他种着。
因为免费分到了一些肥料,去年秋收的时候,粮食长势都很不错,因为没有什么苛捐杂税,地主士绅也被铲平了,没有了债务压力,大家交完粮,剩下的能过个好冬。
也正是这个,让兴汉军迅速得到了百姓的拥戴,利用农闲这段时间,大家闲着也是闲着,顺势在这个冬天开展扫盲跟科普活动,比如读报纸。而且兴汉军也有更多吏员被投入到这里,开始逐步开展工作,更加精细的清丈田亩。
过年的时候因为吃的出事了,陈老四的大儿子从大堤工地回来过年,忽然跑到镇上的工作队驻地,扑通一声跪在门口,说他活不下去了,一家五口过年喝的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这边原先是地主大院,被兴汉军收缴归公,充当办事处,还是扫盲读报的地方,现在过年时节,大家都闲着没事,见到这边马上就汇聚过来。
“先站起来。”工作队的人出来见到连忙将人扶起,“有什么事情慢慢说清楚。有困难大家一起解决。”
事情闹到了新来的工作队耳中。还以为困难,但是了解之后觉得不对劲,村里粮食长势他是知道的,伊水河边的好地,怎么可能吃不饱?
当时陈老四交够了粮也没深究。现在工作队的人把他扶起来一问,才知道那块地的产量没问题。但是那块地不是他们的,而是寺庙的。
去年秋收,二十来亩地实打粮将近八十石,但其中将近三分之一直接拉进了寺院的粮仓。另外三分之一被慧安以“菩萨过路”的名义要走,说是替他们积功德,实际上是还债,他们家还欠着寺院的香火钱。
陈老四忍得住,但是他的儿子去了大堤那边干活,顺带扫盲跟听故事,了解到了外界,更知道兴汉军的主张,根本就不吃寺庙这一套。
特别是他拿工钱回来,陈老四要将其拿去给寺庙上供,而家里还在喝粥吃糠,一下就怒了,告到了兴汉军这边。
“为什么不早说?”工作队的人问他。陈老四佝偻着身形,低着头不敢抬眼睛:“师父说了,菩萨保佑才有收成,不给菩萨就是忘恩负义,来年就要遭灾……”
这话惹得儿子大怒,呵斥道:“今年粮食长势好是因为用的肥料,没有水患是兴汉军的人在河道,那些大官都上去了,还冲走了几个,是你儿子我挑破几层皮,关那菩萨什么事……”
儿子大冷天掀开肩膀的衣服,显露出虽然包扎治疗过,但还是留下的痕迹证明工作繁重。村民一下也都附和了起来,说着什么,但也有一些信众嘴里念叨着一些话。
眼看人越来越多聚起来,干部虽然知道情况不对劲,他还是将两人请入里面,然后示意其他人先回去,兴汉军会调查清楚的。
第二天就带人去寺庙。慧安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听说要查粮仓,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说寺里的粮食都是信众自愿供养,每一笔都有账。
确实有账,账本拿出来翻看记的是某月某日某人施米若干,字迹工工整整,看不出破绽。陈老四的名字赫然在列,但陈老四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账本上“施”过粮食。他没有签字,没有画押,甚至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但队长注意到账本上只有进项,没有出项。问粮食的去向,慧安说施粥舍药用了,再问具体施了多少、舍了多久,和尚就不说话了。
队长没再多问,转身就派人去镇上找那几个“施主”核对。结果不出所料,都是差不多的情况,只是他们没爆出来而已。
事情到这一步,还只是一桩普通的田产纠纷。队长准备按规矩办:清查田亩,追回被侵占的粮食,处罚慧安。
但就在这时候,他发现了更严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