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所。奕䜣打了个寒噤。
奕䜣想起那些被圈禁的宗室。高墙深院,铁锁铜门,一辈子出不来。
每日对着四面墙,听着外头的风声,数着日子,一年又一年,直到死。
奕䜣想起了奕经,贝子永珠之子,因在浙江战败,仅仅被圈禁了一年,出来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了,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奕䜣不想那样,也不能那样。
奕䜣打了个哆嗦,然后打马走向懿嫔。
无论如何,两人先往前走,回了京城才是要紧。
回去之后的事,回去再说。
赵木成把奕䜣放了。
留着也没啥用。杀了奕䜣,僧格林沁那边不好交代,说不定还会惹来追兵。
放了奕䜣,叫奕䜣回去接着搅和,叫清廷自家乱,比啥都强。
在放之前,赵木成在奕䜣心里埋了个雷。
那个雷啥时候发,或者发不发,都无所谓。
也许奕䜣回去之后,叫咸丰一吓,就缩回去了,啥都不敢做。
也许他会在某个深夜想起这句话,想起“禁所”那两个字,然后做出点啥来。
要是真发了,那可真的能让清廷的命数一下子再短一截。
赵木成打马回到了队伍里。
黄生才正在等他。这位天地会的老大哥,骑在马上,手里拎着水壶,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见赵木成回来,黄生才问:
“咋样,木成兄弟,给那狗王爷放了?”
赵木成点点头:“放了。”
黄生才叹息一声,把水壶往马鞍上一挂:“按我说,杀了得了。何必饶了他?那王八蛋,留着也是祸害。”
赵木成能觉着,最近黄生才愈发对他的决定不是十分赞同了。
以前赵木成说啥,黄生才都是“好”“行”“听你的”。
眼下不一样了。
眼下赵木成说啥,黄生才总要琢磨琢磨,有时候还会驳几句。
赵木成答道:“黄大哥,要是僧格林沁觉着自家受了戏耍,真派马队追,没来由折了弟兄,不值当。”
黄生才听了这话,觉着有些道理,点点头没说话。
赵木成就着这个话头,忽然开玩笑道:
“黄大哥,回临清之后,有没有啥打算?我看大哥是不想和兄弟再一道了。”
这话说得突兀,像是玩笑,可一下子把两个人的光景的尴尬全抖搂出来了。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用玩笑说了最真的话。
哪怕是并肩作战过的弟兄,有些话也只能玩笑着说。
黄生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有点苦,有点涩。
他瞅着赵木成,眼里全是感叹。
黄生才拍了拍马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晃了晃脑壳。
“木成兄弟,你是条真龙。”
赵木成想说啥,被黄生才摆摆手止住了。
“可你大哥也没有给人当小弟的习气。而且大哥手下的弟兄的心气也得顾。”
黄生才叹了口气。
“不然大哥就真跟着你了。你要是能跟着大哥,大哥二话不说,定然把这五千人马都交给你指挥。可你不会。你不会跟着任何人。你是那种自家拿主意的人。”
黄生才转过头,瞅着赵木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咱是弟兄,可得分清。以后还是弟兄,可各打各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