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海与仁兴阿一干人正带着人马往寨子那头走。
队伍拉得稀稀拉拉,那些兵走了一天,又饿又乏,脚步越来越慢。
常海骑在马上,趴在马背上,人缩成一团。
刚刚抽完两炮烟,这会儿烟劲儿上来了,浑身软绵绵的,骨头像被人抽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了。
马走得慢,常海也不催,由着马自己走。
走着走着,觉得这地在动。
不是那种明显的晃动,是那种隐隐约约的震颤。
像有人在远处擂鼓,又像闷雷从地底下滚过。
常海趴在马上,人迷迷糊糊的,压根没在意这个。
仁兴阿则是不然。
骑在马上,眼睛扫着四周,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仁兴阿是个老行伍,能感觉到,那地面的震动,好像不一般。
仁兴阿翻身下马,把耳朵贴在地上,侧着头,听了又听,耳朵都快贴进土里了。
冷汗刷地一下从仁兴阿的额头冒了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针尖,像见了鬼。
是马队,成千上万马队奔袭冲锋时发出的动静!
那震动从地底下传上来,震得仁兴阿耳膜发胀,心跳加速。
在这一瞬间,仁兴阿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在做梦。
成千上万的马队,怎么可能?
这中原之地,除了僧格林沁,上哪有这么大规模的马队?
僧格林沁据说被调回京城了。
难道是最近被那些汉人传得神乎其神的飞将军?
但是既然是奔袭冲锋,那肯定就是奔自己来的。
念头在仁兴阿的脑袋里飞转,顾不上判断,顾不上分析,凭借着多年的军事素养,仁兴阿猛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大喊:
“敌袭!戒备!”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炸开。
常海被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整个人从马上弹起来,差点摔下去。
他四处张望,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喊着:
“哪里敌袭?哪里敌袭?”
士兵们也是一时间站在原地,茫然无措。
然后便是轰隆隆如雷声般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东边,北边,同时响起,像是两堵墙,从两个方向往中间挤压。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都在抖。
众人这才明白,是马队,大量的马队。
那声音像是千军万马踩在人心上,踩得人喘不过气,踩得人心口发疼。
这些清兵彻底乱了。
除了那牛鉴率领的练勇还能勉强维持阵型外,其他的阵型都已经散了。
然后东北地平线上马队出现了。
先是一条黑线,细细的,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天地交界处画了一笔。
然后那条线越来越粗,越来越宽,越来越清晰。
黑压压的一片,只能看见那映着日光的刀,如同浪潮一般,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马蹄声混成一片,像是山洪暴发,像是天塌了下来。
前后夹击,两个方向,像两只张开的钳子,往中间合拢。
清兵被夹在中间,像铁砧上的铁,等着被锤。
常海虽然打仗不一定多强,但是逃命的本领却是第一的。
常海这人,别的本事没有,看风头,跑路的功夫,那是练到了炉火纯青,比谁都快。
当时就反应过来,面对这两股马队的夹击,必然是惨败。
留下来,是死。
跑,还有一线生机。
常海二话不说,打马就向远处的营寨跑去,头也不回,连看都没看身后一眼。
眼见常海先跑了,常海部的兵当即就溃了。
当官的跑了,当兵的还打什么?
那些兵不要命地往营寨跑,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连滚带爬。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跑啊!”
那声音像是点燃了引信,炸开了锅。
仁兴阿的军队紧接着跟着溃散,然后便是牛鉴的练勇也跟着拼命地往营寨跑。
仁兴阿见状,也不再阻拦,自己加入了逃跑的阵营。
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马队越来越近,刀光越来越亮。
仁兴阿咬着牙,抽了一鞭子,马跑得更快了,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刮得脸生疼。
牛鉴一开始还想收拢队伍,扯着嗓子喊“别跑,列阵”,喊得嗓子都哑了,可他的声音淹没在溃败的潮水里,没人听他的。
牛鉴叹了口气,也打马跑了。
但是四条腿,怎么也比两条腿跑得快。
那些步行的清兵,跑得气喘吁吁,可马队还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转眼间,马队就已经冲到了这帮溃兵面前。
林凤翔身先士卒,带着营里最能冲锋的一批精锐,冲在最前头。
手里的刀举得高高的,刀锋在夕阳下闪着红光,像烧红的铁。
后边三名将领,率领的兵马本来是没想冲阵,而是下马步战的。
赵木成那边的计划,是左右两军夹击,马队冲到跟前就下马步战,用骑兵冲阵伤亡太大。
可没想到,这兵已经溃了,哪还用什么步战?
两边的马队如同心有灵犀般,如同两道洪流,直接冲入溃兵之中。
那洪流不是水,是铁,是刀,是马,是催命的阎王。
前头的马撞飞了清兵,后头的马踩倒了清兵。
那些太平军骑在马上,挥着刀往下砍,一刀一个,像割麦子。
清兵本就已经慌乱在跑,根本没人反抗。
两股马队杀进人群里,如切瓜砍菜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