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寨子里的帐中,英桂正在享受。
英桂躺在软榻上,眯着眼,嘴里哼着小曲,调子都跑了。
两个女人跪在旁边,一个按腿,一个按肩,手法轻柔,按得他昏昏欲睡,眼皮越来越沉。
桌上摆着酒菜,酒是温的,菜是热的,香气扑鼻。
英桂今天心情不错,各州府的粮草送到了,够吃一个月。
这四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到时候也有七成进自己的兜。
英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酒是好酒,醇厚绵长,正要再喝一口。
帐帘猛地被掀开,汝元慌忙跑了进来:
“抚台!有敌袭!马队,上万人的马队!”
英桂慌忙坐起,酒杯掉在地上,酒溅了一地。
舌头都在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
“快,关闭寨门!”
汝元当时就是一惊,声音都变了调,又急又慌:
“抚台,常海都统他们都在寨外呢!咱们关了寨门,他们怎么办?”
英桂管不了那么多了,一边穿靴子一边说:
“管不了那么多了!快给我备马!”
他英桂好不容易才爬到这个位置,从笔帖式做到巡抚,熬了多少年,受了多少气,花了多少银子,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不能死在这,不能死在这荒山野岭。
英桂穿好靴子,抓起刀,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又停下来,对汝元道。
“把那四万两银子赶紧装上车!”
英桂太后悔了,怎么就没把这银子早点运走。
太平军的马队一直追杀到寨前。
那些溃兵好不容易跑到了寨前,却发现寨门已经关上。
营门紧闭,门后头还堆了沙袋,垒了拒马。
他们进不去,像被关在门外的一群猪狗。
上面倒是能放下吊篮,但是一次只能一两个人,下面还有人拽着,一团乱,根本吊不上去,吊篮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有人拽着吊篮往上爬,爬到一半,吊篮翻了,人摔下来,嚎得跟杀猪似的。
有人抢着往上爬,互相推搡,有人被挤下去,有人被踩在脚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的清兵开始尝试爬寨墙,寨墙不高,是用木头和土夯的,倒是能爬,可人太多了,墙根底下挤满了人。
一时间,寨门前堵成了一片,人挤人,人踩人,哭喊声,骂声,混成一片。
常海是率先骑马跑回的。
马跑得快,四蹄生风,把那些步行的溃兵远远甩在后头。
可到了寨门前,常海也傻眼了。
寨门关了,他进不去。
常海勒住马,在底下叫骂了许久,把汝元八辈祖宗都骂烂了。
好不容易放了吊篮,常海才在人潮到来前,爬上了寨墙。
常海踩着吊篮,被几个兵拽上去,手扒着墙头,脚蹬着墙缝,使出吃奶的劲儿,才翻过去。
常海一屁股坐在墙头上,喘着粗气,浑身是汗,衣裳都湿透了。
低头往下看,看见底下那些人还在挣命般地爬墙,看见那些人挤成一团,看见那些人被踩在脚下,血肉模糊。
常海心里不禁庆幸,幸亏老子跑得快,要不然这会儿也在底下爬墙呢。
可常海很快发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这寨墙好像要承受不住这么多人往上爬了。
墙根底下的人越来越多,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那些木头桩子被挤得吱吱响,像要断了一样。
这寨墙常海最知道,只是拿木材钉了钉,用土坯垒了垒,糊了层泥,看着像个样子。
可这会儿,哪能经得住这么多人攀爬?几百上千人往上爬,不塌才怪。
常海脸扯着嗓子喊:
“别爬了!快,别让他们爬了!寨墙要塌了!”
可此时众人都要逃命之时,有谁去管那个?
寨墙在他们眼里就是生路,爬上去就能活,爬不上去就得死。
人反而是越来越多,墙根底下的人堆成了山,墙头上的人手拉着手,把底下的人往上拽,像拔萝卜似的。
终于是轰的一声,寨墙塌了,连带着寨门也一起倒了下去。
烟尘升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等烟尘散去,寨墙上豁开了一个大口子,黑洞洞的。
寨门倒在地上,被人踩在脚下,踩成了碎片。
此时冲在最前的苏天福部,已经到了附近。
苏天福骑在马上,看见寨墙塌了,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苏天福扭头对身后的人喊:
“真是天助我也!跟我冲!”
苏天福一夹马肚子,带着马队,直接贯入了大寨之中。
寨中的兵丁也乱了。
他们本来还在寨墙上守着,看见墙塌了,人扔了刀就跑。
到处是狂叫,到处是哭喊:
“寨门塌了!快跑!”
寨内的兵开始往寨外跑,寨外的兵只能绕开寨子往南跑。
整个清兵彻底乱了套。
整个平原上,到处都是清兵,到处都是太平军的骑兵。
那景象,不像打仗,倒像是一群猪,被撵着到处跑。
赵木成本来以为还要打一场攻坚战。
也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让马队冲一阵就下马步战,让林凤翔的左军从北边压,让自己的右军从东边压。
可没想到,这场胜利竟然来得如此简单。
墙塌了,门倒了,营破了。
清妖,死的死,降的降,散的散,像被风吹散的落叶。
赵木成骑在马上,举起手,下令:“各部兵马,分散追杀!力求将战果最大化!”
命令传下去,那些骑兵嗷嗷叫着,散开去,像一把撒出去的网,罩住了整个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