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上的追杀从日暮一直追到深夜。
月亮升起来了,恰逢月满,那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把整个平原照得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地的盐。
远处的树、近处的沟、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都看得清清楚楚,连死人脸上的惊恐都瞧得见。
溃散的清兵在月光下没处躲,没处藏,像一群被揭了盖子的老鼠。
那月光对太平军来说是顺风,对溃散的清军来说,是残忍的催命符,照得他们无处遁形。
追的人不喊,跑的人也不喊。
只有偶尔一声惨叫,一声马嘶,然后又是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月光照着那些跑得气喘吁吁的清兵,照着他们脸上惊恐的表情。
太平军的马队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们,甩不掉,躲不开,像附骨之疽。
苏天福追在最前头,伏在马背上,眼睛死死盯着前头那几团黑影。
那是英桂的马车,车大,那马好,那赶车的手忙脚乱,鞭子抽得啪啪响,一看就是当官的。
车夫抽着马,可后头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像催命鼓。
英桂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一队骑兵正朝这边追来,打头那个络腮胡子,满脸横肉,像阎王爷。
英桂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帘子都掉了。
“快!快!”
英桂喊,声音都劈了。
车夫咬着牙,又抽了一鞭,那马吃痛,嘶鸣一声,跑得更快了,可后头的马蹄声还是越来越近。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各营才开始收拢兵马,返回中军大营。
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朝霞,太阳从东边慢慢升起来,照在平原上。
夜里看不清的东西,这会儿全看清了。
刀枪扔了一地,旗子踩烂了,散落在各处,像破布片子。
太平军士兵门牵着马,押着俘虏,扛着缴获的刀枪,回到了大营。
木根带着和马队一起来的伙房忙着为各位归来的有功将士准备热乎的汤饭。
营地里支起了几口大锅,锅里煮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那热气一团一团的,在晨风里飘散。
旁边还架着几口锅,炖着肉,是昨天从辉县带来的猪肉,切成大块,放了大料和盐,炖得烂烂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木根站在锅边,拿着长柄勺子,搅着粥,给士兵们打肉。
赵木成清晨起来后,离开帅帐,来到临时搭建的营门前,等待各位归来的将领。
晨风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袍角像旗子一样飘。
赵木成背着手,站在那儿。
先回来的是李开芳。
李开芳他骑在马上,看见赵木成站在营门口,咧嘴笑了,翻身下马,声音洪亮:
“木成兄弟!”
赵木成点点头,拍了拍李开芳的肩膀:“辛苦了,进去歇着,伙房有热粥。”
接着回来的是罗金刚,然后是王大勇。
罗金刚的甲胄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王大勇倒是干净些,可也是一脸的疲惫。
赵木成点点头,心里头满意,一个一个拍肩膀,一个一个让他们进去。
接着是林凤翔、黄生才、郑大斗、孟新隆……
一个接一个,都回来了。
每个人都满载而归,首级和俘虏都是不少。
营门前的空地上,首级堆成了小山,摞得老高,血顺着往下淌,流了一地。
俘虏蹲了一地,黑压压的,低着头,不敢看人,像一群待宰的鸡。
木根带着伙房的兵,一桶一桶地往外端粥,一盆一盆地往外端肉。
太平军士兵们蹲在地上,端着碗,稀里呼噜地喝粥,大口大口地吃肉,吃得满头大汗。
可一直等到了快正午时分,还有一个人没回来,那便是苏天福。
赵木成站在营门口,眉头越皱越紧,拧成了疙瘩。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光线变得刺眼,晒得人头皮发麻,后背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赵木成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李三泰那边本站的功绩都快统计得差不多了,还是没有见到苏天福的踪影。
赵木成心里头开始不踏实了,像有只猫在抓。
苏天福是他手下的猛将,这人虽然粗,可忠心,好用。
要是折在这儿,那就亏大了,像断了一条胳膊。
赵木成忙把李开芳请过来问。
李开芳正在帐子里吃肉,满嘴油光,被叫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
听赵木成一说,李开芳皱起了眉头,想了想,说道。
“不应该啊。昨天天福是头一个破营的,也是头一个开始追敌的。俺亲眼看见他带着人往南边追去了,追得最快,跑得最远。是不是追得太深了,所以回来的晚一些?”
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馒头,腮帮子鼓鼓的,像塞了两个鸡蛋。
赵木成点点头,心里头盘算了一下。
南边,那是新乡县城的方向。
赵木成当即唤来赵木功,对赵木功道:
“天福昨日往南追去了,那是新乡县城的方向。你带一队人马去迎一迎,别让天福有什么闪失。”
这苏天福不但是猛将,更是赵木成的亲信战将,这个时候折了,对赵木成整个军队的格局影响很大,像房子抽掉了一根梁。
赵木成不得不重视。
赵木功当然明白这其中的紧要。
当即回营,招呼起暂歇的兵马,点了五百骑兵,带足了干粮和水,翻身上马,就要往南去。
这时候,南边却响起了马蹄声。
赵木功勒住马,往南边望去。
远处,官道上烟尘滚滚,像一条土黄色的长龙,一队骑兵正朝这边跑来。
打头的是一面大旗,红底黑字,上头绣着一个“苏”字。
这是苏天福回来了!
赵木成也是松了口气,那队骑兵越来越近,看见苏天福骑在马上,大黑马累得直喘,浑身是汗,鬃毛湿透了,贴在脖子上。
苏天福看见赵木成站在营门口,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赵木功当即道:“天福,你这是跑哪去了?俺大哥正要派俺去寻你呢。”
苏天福听到这话,本来还傻乐的脸,顿时有些尴尬。
挠挠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嘿嘿笑了两声:“天福未归,让大哥担心了。”
不过随后苏天福又想起了什么,又乐了起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苏天福转过身,朝后头挥了挥手,对赵木成道:
“大哥,你看俺给你抓来了啥。”
苏天福的声音又响又亮,带着一股子得意,像捡了宝。
说罢,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