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三，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李开芳骑在马上，眯着眼往远处看。
官道两边的庄稼地被太阳晒得发白，小麦耷拉着，像没睡醒的人。
他身后的队伍拖了好几里长，三千人马，跑了一路，马也累了，人也乏了。
从新乡出来，连着赶了六天的路，一天少说八九十里，屁股都颠成了八瓣。
李开芳回头看了一眼，苏天福骑在他那匹大黑马上，耷拉着脑袋。罗金刚跟在后面，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在脸上擦汗，擦了一把又一把。
探子从前面跑回来，马蹄声急促，到了跟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大帅，前方三十里就是方城！”
李开芳举起手，队伍停下来。
他翻身下马，走了两步，朝后头喊：“传令，原地休息，吃干粮！不许生火！”
命令传下去，那些兵纷纷下马，有的靠着树坐下，有的蹲在路边，从怀里掏出干粮，就着水壶里的凉水，一口一口地啃。
没人说话，只有嚼东西的声音和马打响鼻的声音。
李开芳把苏天福和罗金刚叫到跟前。
三个人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树荫稀薄，挡不住多少日头，可总比没有强。
李开芳看着两人，脸色严肃。
李开芳打仗打了不少仗，攻城拔寨的事没少干，可这回不一样。
赵木成在出发前特意交代过，方城是南阳的北大门，拿不下它，后面全是白搭。
李开芳不敢大意。
“两位兄弟，这方城，打算怎么打？”
苏天福啃着干粮，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
“大帅都说了，南阳没什么兵，估计虚得很。要不咱们就直接打过去得了？”
苏天福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儿个吃啥饭，满不在意。
李开芳心里头骂了一句：
这个憨包，没什么脑子。
李开芳不禁有些想念王大勇。
要是王大勇在就好了，那家伙诈城是个好手。
想到这李开芳扭头看向罗金刚。
罗金刚是黄生才手下的老人，跟着闹过天地会，钻过山沟，摸过哨，偷过城，什么歪门邪道都干过。
说不定能有点别的点子。
李开芳只能问罗金刚：“金刚，你有没有什么计策？”
罗金刚被问住了。
捋了捋胡子，满脸的络腮胡子，捋起来沙沙响。
想了半天，嘴里嘟囔着：“计策……计策……”
这两个字在他嘴里转了好几圈，最后罗金刚皱着眉头道。
“丞相，俺哪有那些文化！可如果丞相不想直接打，俺倒是能混到城里，晚上偷城。俺们黄大帅闹天地会的时候，经常这么干。”
李开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偷城。混进去，半夜里杀守军，开城门，放外面的大队人马进来。
这法子倒是不错，最起码比直接攻城强！
李开芳兴奋起来了，声音都高了几分：
“好计！好计！咱们就这么办！只不过……怎么混进去？”
罗金刚来了劲：
“这好办。找几十个人扮成贩马的，找十几个人扮成贩菜的。不过是座小城，守城的兵油子们见钱眼开，塞几个铜板就放行了。只要人进去了，晚上夺城就手到擒来。”
李开芳的眼中精光越来越亮。
站起来，拍了拍罗金刚的肩膀：
“好！你这就去办！挑机灵胆大，见了清妖不哆嗦的。”
苏天福在旁边嘟囔：
“要俺说，这几千人冲过去，他们早就屁滚尿流跑了，哪里还用夺城？再说了，就这小城，俺从马上一跳就能爬上去了。”
苏天福说着还比划了一下，像是真的要从马背上跳过去。
李开芳瞥了苏天福一眼：
“天福，别在这尿唧了。再尿唧，就让你回中队去和大帅尿唧去。”
苏天福立刻闭了嘴。
苏天福知道赵木成的脾气，要是他被退回中队，那丢的不只是脸，还有他的前程。
一直满嘴怨气的苏天福，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李开芳和罗金刚都是心里偷笑，对付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货，提大帅最好使。
罗金刚去办去了。
找了五十个人，都是机灵胆大之辈。
又让人去弄了些青菜、马匹、挑筐，把兵士们都换上了百姓的衣裳，胡乱梳了梳辫子。
过了半个时辰，罗金刚回来了。
李开芳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那些兵，有的挑着菜筐，有的牵着马，有的扛着扁担，一个个灰头土脸，看着跟真的贩夫走卒没啥两样。
尤其是那几个扮成贩马的，衣裳破旧，脸上抹了灰，手里牵着缰绳，还真有几分跑江湖的味道。
李开芳笑道：“像啊，真他娘的像。快去吧。”
罗金刚点点头，带着那五十个人，分批往城门走去。
方城的城墙不高，青砖砌的，年头久了，有些地方长了青苔。
城门洞子不大，只能容两辆大车并排通过。
守城的兵有七八个，歪戴着帽子，靠着墙根，有的在打盹，有的在闲聊。
日头毒，谁也不想动。
罗金刚带着人，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罗金刚走在最前头，肩上挑着一担菜，走一步晃三晃，看着像个老实巴交的菜农。
到了城门口，他放下担子，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笑嘻嘻地递过去，点头哈腰：
“军爷，行个方便，小本生意。”
那守城的什长接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揣进怀里，摆摆手：“进去吧进去吧，别挡道。”
罗金刚又点头哈腰了一番，挑起担子，一摇一晃地进了城。
后面那些人，有样学样，塞钱的塞钱，陪笑的陪笑，一个接一个地混了进去。
守城的兵连看都没仔细看，只顾着数手里的铜板。
李开芳趴在远处的一个土坡上，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消失在城门洞里，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扭头对苏天福说：“咱们今晚等着进城吧。”
苏天福在旁边跟着笑：
“是哩，还是李大哥妙计啊。”
苏天福刚才被李开芳吓了一跳，要是真被退回中队，不知道赵木成要怎么收拾他。
这会儿苏天福学乖了，嘴甜得很。
李开芳踢了他一脚，笑骂道：“今晚没你的份。你率军等着，等我进城了再去接应。”
苏天福的脸一下子垮了，苦着脸，像是吃了黄连。
眼看到了南阳就有了自己的地盘，大帅定然会根据功劳封官职，赏宅院，苏天福还卯足了劲想多立功呢。
这下好了，连城门的边都摸不着。
李开芳没理他，趴在那儿，盯着方城的城门，一动不动。
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挪，影子从脚下拉长。
半夜时分。
城北门忽然亮起了火光。
那火光先是几点，然后是一片，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紧接着，喊杀声传来，隐隐约约的，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罗金刚动手了。
带着那五十个人，在城里潜伏了大半天，等到夜深人静，守军困倦，才摸到北门。
那些守城的兵，有的靠在墙上打盹，有的躺在城门洞里睡觉，鼾声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