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新乡城里的兵马就动了。
城门是摸着黑打开的,门轴刚上过油,转得悄没声息。
赵木成下了令,全军只带三天的口粮和随身弹药,其余的辎重留在新乡。
这次打的就是一场突击战,要快,要轻,要像一把刀从清妖的肋骨缝里捅进去。
苏天福和戴蓥两路先头部队最先出发。
苏天福带的是五百轻骑,一人双马,马背上挂着缴来的科尔沁马刀,打着舒赫鲁那面镶边正蓝旗。
苏天福自己换了一身从舒赫鲁亲兵身上扒下来的镶铁皮甲,正好遮住了他里头穿的楚军戎装。
舒赫鲁骑在马上,两条腿夹着马肚子微微发颤。
甲胄是重新穿戴整齐的,胸口那块护心镜擦得锃亮,从外面看还是那个科尔沁悍将。
但凑近了看,舒赫鲁后脖梗子的汗一道一道往下淌。
身旁两个士兵随时拿着匕首对准舒赫鲁的后腰,匕首尖子隔着袍子顶在腰眼上。
戴蓥这一路五百人分成了两拨。
一拨扮作商队,推着七八辆独轮车,车上装着麻袋和木箱。
麻袋里塞的是干枣,木箱里装着从当地收来的柿饼。
东西摆在面上,真有人翻也不怕。
刀和鸟铳藏在车底板下面,拿油布裹了几层,再压上两袋干枣,从外面看不出半点异样。
商队里有几匹骡子,骡背上驮着布匹和几坛子酒,扮得像个正经走乡串镇的行商队伍。
另外一拨扮作走亲戚的百姓,三三两两散开沿着田埂和村道走。
有挎着篮子的,篮子里装的是馍和腌菜,有牵着驴的,驴背上驮着两只空竹筐,晃晃悠悠。
戴蓥自己穿了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跟在商队里,脸上抹了层灰,头上戴了顶遮阳的斗笠,看上去就是个跑腿的账房先生。
理由是早就想好的,商队从彰德府贩货回新乡,走亲戚的则是趁着麦收刚完去北边串门。
两拨人互相不认识,各走各的,清军探马再仔细也挑不出毛病。
两路人马出了新乡北门,一个沿着官道走,一个钻进了乡间小路,约好了在曹庄村外汇合。
苏天福的马队在官道上卷起一溜烟尘,旗号远远就能看见。
戴蓥的赶集百姓三三两两散开,拉成一条松散的长线,沿着田埂和村道不紧不慢地往北蹭。
远远望过去,就是庄稼人赶路的样子,累了还蹲在田埂上歇歇脚。
一路上,遇到清兵的卡哨,戴蓥的商队靠贿赂清兵先过,扮作百姓的士兵们后过。
待戴蓥这边确认把这伙清兵已经围住的时候,众人一拥而上,解决了看卡哨的清兵,然后换成自己的人。
一路上已经过了三个卡哨。
每过一个,就在卡哨上换上楚军的兵,把清兵的尸体拖进路边的庄稼地里,远远看过去什么也看不出来。
等到日头往西偏的时候,戴蓥的商队拐过一片杨树林,迎面撞上了一队清军巡逻兵。
不是普通的探马,是僧格林沁麾下负责巡查外围道路的亲兵小队。
二十来个人,个个挎刀骑马,马是好马,膘肥体壮。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佐领,胯下一匹膘肥体壮的黑马,一看就是蒙古马里的上品。
他们正百无聊赖地在官道支路上晃悠,忽然看见一支商队推着七八辆独轮车从乡道上绕出来,佐领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不是看贼的眼神,是看肥肉的眼神。
“站住!”
佐领策马拦在路中间,拿马鞭指着商队的头车。
马鞭梢子在空气里甩了个响,啪的一声。
“哪来的?车上拉的什么?”
戴蓥从队伍里紧赶几步走到前头,摘下斗笠抱在胸前,腰微微弯着,脸上堆满了笑。
“回军爷的话,咱们是从彰德府贩货回来的,车上都是些干枣柿饼,还有几匹布,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说着戴蓥从袖子里掏出几块碎银子,不着痕迹地往佐领手里塞。
银子不大,但成色好,在日头底下白得晃眼。
“军爷们辛苦,这点碎银子请兄弟们喝碗酒。”
佐领把银子在掌心里掂了掂,揣进怀里。
银子碰着银子,叮的一声。
戴蓥刚要松一口气,佐领却拿马鞭往头车上的木箱一指:
“把箱子打开。全都打开。”
戴蓥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赶紧接上。
他朝身后的几个伙计使了个眼色,几个人把木箱抬下来,打开箱盖,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枣和柿饼。
枣是红的,柿饼是黄的,码得一层一层,煞是好看。
佐领拿马鞭在干枣里搅了搅,没搅出什么来。
干枣从鞭梢上簌簌往下滚。
又走到第二辆车旁边,让人把麻袋解开,里头是干枣,扒拉几下,还是干枣。
戴蓥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脸上却还挂着那个笑,嘴里念叨着:
“军爷您看,都是些不值钱的土产。”
佐领连翻了三四辆车,都没翻出什么来。
戴蓥刚要把那口气咽下去,佐领忽然拿马鞭往最里头那辆车的车板上一敲。
鞭杆子敲在木板上,笃的一声闷响。
“这车底下是什么?”
戴蓥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辆车的车板底下塞着用油布裹好的鸟铳和腰刀。
“军爷,底下就是些备用的车轴和麻绳。”
戴蓥的声音还算稳,但嗓子眼发干。
“掀开。”
佐领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不容分说的劲。
身后那二十来个清兵已经散开了,有的按着刀柄,有的已经把手搭上了刀鞘,随时准备往外拔。
戴蓥没动。
身后的几个联庄会老兵开始悄悄移动,脚步轻得像猫,往清兵身后绕。
空气忽然绷得像拉满了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