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推车的伙计已经把身子微微侧过来了,手不自觉地往车板底下摸。
杨树林里的风停了,连树叶都不响了。
佐领不是什么善茬,在这条路上查了几年哨。
商队交银子放行是常事,但今天这银子他拿了,货他也想全要。
车里翻出来的干枣柿饼是不值几个钱,但这七八辆车连带骡子也是一笔不小的油水。
那头黑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佐领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你这厮支支吾吾的,莫不是长毛的探子?”
戴蓥的后槽牙咬紧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强打,这帮清兵都是僧格林沁的亲兵,刀马娴熟,而且有十来个人还在马上。
自己这边虽然有五百人,但大部分散在后面的田埂上,眼下跟着商队的不过三十来号人。
枪和刀都藏在车板底下,要取就得掀车板。
打肯定是不怕,但是就怕逃出去几个人。
只要跑掉一个,僧格林沁的大营就会知道,这趟奇袭就全完了。
就在这时,官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很急,像一阵闷雷从南边滚过来。
一队骑兵正从南边疾驰而来,打头的旗子上是前锋营舒通阿的旗子,苏天福的马队到了。
佐领的手从刀柄上松了下来,转过身朝那面旗子望了望,脸上的凶相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层恭敬。
苏天福策马走在最前头,他身后的骑兵个个甲胄整齐,马刀挂在鞍侧。
苏天福勒住马,居高临下扫了一眼这场面,还没开口,舒赫鲁的马已经跟了上来。
舒赫鲁骑在马上,脸上强撑着镇定,但握缰绳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苏天福偏过头,压低嗓子说了一句:
“让他们都下马。敢说错一个字,你的小命当场就没了。”
舒赫鲁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上下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
策马上前一步,把脸一沉,拿马鞭朝那佐领一指,用蒙语厉声喝了几句。
说的是蒙古话,大意是:
“我是科尔沁前锋营的舒赫鲁,见到本将军还不下马行礼?”
佐领愣了一下,脸上那股凶相彻底收了。
舒赫鲁的名号他听过,前锋营的悍将,舒通阿的本家爱将。
加上那面镶边正蓝旗,甲胄也对得上。
这佐领没敢再多盘问一句,松开刀柄,跪下行礼道:
“见过将军。”
身后的清兵也跟着立马滚下了马,跪下来行礼。
但是舒赫鲁却迟迟没有让他们起来,等到这帮清兵抬起头,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围住了。
苏天福身后的士兵趁机一拥而上。
刀光从马背上往下劈,那几个清兵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趴在了地上。
有的还想反抗,但已经下了马,又没兵器,手还没摸到刀柄就被人从后面捅穿了。
没跑几步,就被追上砍死。
有一个跑得最快的,窜出去十几步,被三个骑兵从三个方向围住,一刀砍在后脖梗上,脑袋往前一栽,身子又往前跑了两步才倒下去。
苏天福转过头看了一眼舒赫鲁。
舒赫鲁正拿袖子擦额头上的汗,袖子湿了一大片,颜色都深了。
“还行。”
苏天福拿马鞭在舒赫鲁的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算是夸奖。
舒赫鲁被鞭子碰了个激灵,像被火烫了似的。
回过神来才连连点头,嘴里含混地应了两声。
戴蓥从商队里走出来,摘下斗笠扇了扇脸上的汗,走到苏天福马前,两人一马一人在路边停了一小会儿。
戴蓥吐了口气道。
“幸亏苏将军及时到了,要不然漏跑了一两个人,就坏了咱们的大计!”
苏天福点点头: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不要慌,以拖为主。我派人远远看着你们呢,真有纰漏,我会带人过来。”
随后,两只队伍又快速分开。
苏天福的马队卷着烟尘往官道尽头去,戴蓥的商队推着独轮车继续往北。
两拨人像是两条在黄昏里分岔的河,各流各的,但流向的是同一个方向。
戴蓥靠着商队往北走,一路上趁清兵检查的时机,清理沿途的清兵卡哨,换成自己的人马。
每拿下一个卡哨,就留两个兵换上清兵号衣守着,远远看去什么异样也没有。
而苏天福则是带着舒赫鲁沿途解决游荡的巡逻清兵,照看戴蓥的商队,不断向后方的大军通报消息。
一招鲜,吃遍天。
每次都是舒赫鲁上前呵斥,舒赫鲁那张脸往外一摆,普通的巡逻队没人敢多盘问一句。
等清兵跪下去行礼的时候,再由楚军士兵趁机解决。
这一路上,几乎大多数巡逻队伍都死在了这条计谋下。
刀还没拔出来就咽了气,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没想明白。
也有反应快的,想要上马逃跑。
有一个年轻骑兵窜得最快,翻身上马的动作利索得像燕子掠水,两腿一夹马肚子就冲出去了几十步。
但苏天福手下有专门追逃的轻骑,两人双马从斜刺里截过去,一刀把那人从马背上劈下来,尸体滚进路边的排水沟里,马跑了半里地自己停下来了。
等到第二天日头沉到西边地平线下的时候,苏天福的马队先到了曹庄村。
村口的老槐树在暮色里黑黢黢地站着,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苏天福勒住马,对身边的亲兵道。
“快去给殿下传信,我部已经到了曹家村,路上哨探已经全部清理完毕。”
亲兵领命下去了。
一个时辰后,赵木成后续的先头部队也随后到了。
夜色里,远处的官道上开始出现一队接一队人马,摸着黑,从南边往曹庄村方向蜿蜒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