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云层压得极低，把星光遮得一丝不剩。
汤阴城南的旷野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底。
汤河的水在夜色里无声地淌着，河面上偶尔泛起一点微光。
僧格林沁的大营扎在汤河西侧的洼地上，连绵数里，营火星星点点，巡夜的梆子声刚敲过三更。
营中大多数兵士已经睡了，哨兵抱着枪在营门口来回踱步，哈欠一个接一个。
马厩里的战马偶尔打个响鼻，蹄子刨两下地面，又安静下来。
整个大营罩在一片昏昏沉沉的寂静里，谁也不知道南边几里外的黑暗中，一万多人正趴在地上，等着一个信号。
苏天福趴在一道土坎后面，嘴里咬着一根草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清军大营南门的灯火。
他身后是四千楚军精锐马队，马蹄全裹了草席，马嘴勒着枚子，人衔着竹片。
四千人伏在黑暗里，像一片压低了身子的狼群。
苏天福把草茎从嘴里吐出来，扭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
黑压压的人头和马头，看不清面孔，只能隐约看见刀鞘上偶尔反射的一点微光。
苏天福握刀的手不自觉地加了几分力，刀柄被攥得发烫。
今夜这一战，他苏天福部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苏天福吐出草茎向身后挥了挥手，炮手上前，楚军所有劈山炮和抬枪都被拉来了，对准了寨门。
南门哨塔上的清兵又打了个哈欠，转过身往营里看了一眼，把枪往垛口上一靠，准备再眯一会儿。
就在他转头的这一瞬，黑暗中响起了劈山炮的轰鸣。
楚军炮手同时开火，火光在黑暗里闪成一条线，铅弹泼向营门。
哨塔上的清兵胸口炸开一朵血花，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仰面栽下哨塔，砸在地上闷闷的一声。
“杀——”
苏天福翻身上马，从土坎后面弹起来，刀往前一指，四千楚军骑兵同时催马。
马蹄从裹着的草席里挣脱出来，踩得地面像擂鼓一样咚咚震响。
南门营门是木栅栏扎的，被第一排炮打烂了半边，几个刚从睡梦中惊醒的清兵还没来得及披甲就从营帐里冲出来，迎面撞上苏天福的马队。
苏天福一马当先，马蹄踩翻了第一个拦路的清兵，俯身一刀劈下去，刀刃砍在第二个清兵的肩颈之间，血溅了半边脸。
他连擦都不擦，夹马往前突，身后的四千精骑如决堤的洪水般从南门涌了进去。
南营的清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苏天福的战马踏过燃烧的帐篷，踏过翻倒的拒马，踏过地上一具具还没死透的躯体。
刀刃抡起来的时候带着风声，每一下落下去都溅起一蓬血。
苏天福身后的楚军老兵们跟在他马后，刀和马齐驱，一路碾过去，南营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被撕了个稀烂。
不到半刻钟，大营的南部就已经踩在了楚军的马蹄下。
苏天福勒住马，拿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血，往北边望了一眼。
中军大帐的灯火还在，离他不过几百步。
但是这寨中竟然还有寨，僧妖竟然用木栅栏在内部隔出了一个北营。
这他娘的僧妖还是有点本事！
苏天福暗骂一句，把刀上的血往马靴上一蹭，准备夹马继续往里突。
就在这一瞬间，中军方向忽然响起了号角。
有南营这片营帐作为缓冲，中军大营的北部还是反应过来了。
低沉悠长的蒙古号角，一声接一声，从中军北营往南传过来。
一些南营的溃兵听到了号角，开始往北营的寨边靠。
不愧是僧格林沁赖以纵横的精锐，被夜袭偷营竟然没有打散，竟然有反应过来的趋势。
何建鳌早就被炮鸣声惊醒了，连甲胄都没来得及披，光着脚冲出帅帐，迎面就看见南边已经乱了。
当时就明白，有人趁夜偷营！
何建鳌拔刀朝天吼了一声，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夜空中爆开。
“不准乱！集合！吹号集合！各营就地向中军靠拢！妄动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