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心里都压着石头。
但现在有了这样的厚赏抚恤,恤田永不纳赋,死者家属往后吃穿不愁,活着的兵一看,大帅没有忘了死去的兄弟,这仗打得不冤,命卖得值。
回营后,自己也有话跟兵士们讲,大家的斗志只会更强。
赵木成转向张宗禹。
张宗禹坐在右边第一个马扎上,赵木成开口的时候,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移了过去。
“宗禹此次拼杀用命,阵斩何建鳌,封宗禹为镇北将军,总管河南北部事务。韩老万、戴蓥皆受其节制。这三千匹战马,便都赏给捻军了,你要尽快把马队拉起来。”
张宗禹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
他霍地从马扎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大帐中央,单膝跪了下去。
“末将并非首功,不敢受如此重赏!苏将军和木功将军昨夜都比末将打得更苦。”
赵木成走了过去,双手扶住张宗禹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我说当得,那便当得。我即将回师南阳。豫北和豫东的防务,都要你自己一肩担负了。镇北将军这四个字,不是赏你昨夜一仗之功,是赏你往后数年在河南独当一面的担子。”
赵木成此话一出,帐中众人都是一愣。
赵木功直接站了起来:
“大哥,咱们不乘胜追击吗?僧格林沁可就剩不到两千残兵了!咱们追上去,一口气把他撵出河北,河北全境都是咱们的!”
赵木成摇了摇头。
“我军的损失也不小。带出来的六千精锐,折了近三分之一。根基不稳的情况下,再打下地盘也占不住,只会招来清妖的孤注一掷。咸丰再窝囊,若是河北全境丢了,他也得把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全压过来。再说。”
赵木成吐了口气道。
“咱们的淅川正受到陕西兵马的攻击,现在还情况未明。”
苏天福猛地从马扎上弹起来,牵动了肋下的伤口,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顾不上疼:
“什么!西路也受到了攻击?”
赵木功也同时失声问了出来。
这事他们才刚知道,赵木成此前一个字都没提过。
两个人看着赵木成,眼睛里的惊讶还没有消退。
这位楚王殿下,可是真能瞒。
自己在淅川被陕西清妖掏了后路,南边的家底随时可能被端掉,愣是一声不吭带着一万人在北边打了三天三夜,把僧格林沁打了个落花流水。
这事搁在哪个主帅身上,不得火急火燎地往回赶?
赵木成倒好,稳稳当当地部署完夜袭,打完仗,论完功,才不紧不慢地把这事说出来。
赵木成没有多解释,开始下令。
“传令全军,原地休整一日。明日,我和木功带着马队,先行返回南阳。天福——”
赵木成看了苏天福一眼,语气不容分说。
“你伤没好,不准骑马。宗禹,你分出一些人马,护送天福押运俘虏,送到南阳来。”
赵木功抱拳领命。
苏天福嘴张了张想要请战,话还没出口,被赵木成一眼瞪了回去,只能讪讪地把嘴闭上。
张宗禹从旁走上来,问了一句:“殿下,淅川那边,用不用我们派人援助?”
赵木成摇了摇头,嘱咐道。
“恐怕等我回去,仗都打完了。陕西的绿营,还拿不下淅川。”
赵木成语气笃定,不是猜测,是判断。
黄生才守淅川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可能骤然失守。
以李三泰的急智,得到令后,必然后立即调动兵马援助淅川。
赵木成真正担心的不是淅川,是张宗禹这儿。
赵木成接着对张宗禹道。
“要紧的是你。一定要趁清妖这个空挡,把豫北和豫东经营成铁板一块。记住,不能抢夺百姓钱粮。失了人心,地就分不下去。要为将来的分地令打下根基,逐步尝试去分地。回到南阳后,我会让高浩然派有经验的人过来,辅助你进行分地一事。”
赵木成顿了一下,往舆图上汤阴的位置一指。
“还有,今日便拿下汤阴吧。城外的粮烧了,城内必然还有粮。僧格林沁走得急,城里的存粮他带不走。”
张宗禹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日,张宗禹组织军队直奔汤阴。
汤阴城早就被清妖弃守了,僧格林沁北逃时根本没进城,直接绕城往北跑了。
城里的知县夜里听见南边喊杀声震天,天不亮就套了车带着家眷跑了。
城门大敞着,守军一个不剩。
张宗禹的捻军不费一兵一卒进了城,在城里找到了僧格林沁囤积的大量粮草,满仓的小米和杂粮,还有没有运到营里去的面粉。
众军队进城好好吃了一顿酒饭。
赵木成下令杀猪宰羊,犒赏全军。
炊烟从汤阴城里升起来,大锅炖肉的香气飘满了街道。
难得整个大军有一日的放松,但赵木成治军极严,对百姓秋毫无犯。
进城之前就传了令,擅入民宅者斩,强买强卖者鞭。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赵木成就和赵木功带着四千多楚军马队整装出发。
先到新乡补充粮草,然后径直回南阳。
苏天福留在汤阴养伤,由张宗禹分出两千人护送,押着俘虏和缴获的辎重,晚几日再出发。
两天后,赵木成的马队还在官道上往南疾驰,人还在新乡到南阳的半路上,前方就迎上了一队从南阳方向疾驰而来的快马。
马上的人远远看见楚王的旗号,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是南阳来的战报。
而在同样的时间里,从彰德府发出的六百里加急军报,一路换马不换人,昼夜不停,穿过保定府,飞进了北京城。
军报被直接递进了乾清门的军机处值房。
僧格林沁在汤阴大败,损兵近万,何建鳌阵亡,残部北退,河南局势骤变。
天下又要震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