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此时的军机处值房里,几位军机大臣都在。
值房不大,长案上堆满了各省来的奏报和军报。
今天他们的心情都不错。
最近不管是河南还是湖南,捷报都是一个接一个地往北京城送。
湖南那边,曾国藩的湘军从湘潭一路往北推,连战连捷,把长毛打得站不住脚,长沙已经收复,曾涤生的名字在奏折上出现一次,祁寯藻的脸上就多一分光彩。
河南那边,僧格林沁的大军压在南阳以北,陕西提督孔广顺的兵马也出了武关道,攻打淅川,两路夹击的局面眼看就要成型。
军机处的几位大臣私下里聊起来,都觉得这长毛的气数总算要尽了。
祁寯藻坐在首位。
端着一只青花瓷茶碗,碗盖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脸上带着三分惬意。
次座上坐的是肃顺。
要说眼下朝廷里谁最得宠,满朝文武大概都会往他这边看一眼。
咸丰对肃顺几乎是言听计从,军机处里载垣和穆荫二人更是事事以肃顺马首是瞻。
肃顺自己也清楚,他离人臣的巅峰就只差一步,只要自己的亲信在战场上立下像样的战功,他就能把祁寯藻从那把首席椅子上挤下去。
所以肃顺每次看见祁寯藻坐在那里慢悠悠地拨茶,心里就不大痛快。
但祁寯藻在军机处里也有资本,曾国藩是他一手提拔的人,湖南那边的捷报就是祁寯藻最大的护身符。
肃顺再不满,也只能忍着。
祁寯藻又抿了口茶,把茶碗搁在案角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公文,是曾国藩从长沙递上来的。
祁寯藻笑着问肃顺:
“不知肃顺大人认为如何啊?曾国藩提的这个方略,趁湘潭大胜之势反攻岳州,进而收复被长毛占了的武昌,老朽看着,倒是个好时机。若是可行的话,不如咱们就行文即刻准了曾涤生的方略吧?”
肃顺的脸上像是被人灌了一口苦药,半天才开口。
肃顺在朝堂上能言善辩,在咸丰面前能揣摩圣意,偏偏在这件事上被祁寯藻压得死死的。
在外头没有得力臂助,空有满朝的人望和一肚子的权术,却没有一个能替他打胜仗的将军。
现在祁寯藻拿着曾国藩的捷报在肃顺面前晃,肃顺只能忍。
肃顺把声音放得很平,尽量不让心里的那股酸味从语气里透出来。
“既然是祁大人认为可以,当然是可以的。只是,不如等那河南之战打完,一起行动。两面夹击,岂不是有事半功倍之效?”
肃顺这是在给孔广顺铺路。
曾国藩在湖南打得风生水起,自己的亲信孔广顺却还在淅川。
得等孔广顺拿下淅川,跟僧格林沁会师南阳,再一起夹击湖北,那功劳簿上才好分一大笔。
到时候,肃顺自然会运作。
祁寯藻听完,没有反驳,反而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若观火的了然:
“既然肃顺大人这么说,晚几日也是可以的。总归是更加稳妥些。”
祁寯藻也在盘算自己的棋。
曾国藩在湖南打得实在太好了,湘潭大捷,长沙收复,捷报文书一封接着一封地往军机处送,满朝文武谁不在议论曾国藩?
谁不在说曾涤生是大清中兴的栋梁?
但这局面让祁寯藻既欣慰又有些隐隐不安。
欣慰的是,自己当年力排众议提拔曾国藩,如今果然给自己挣足了脸。
不安的是,一家独大,容易养虎为患。
曾国藩的湘军越来越能打,在朝中的声望越来越高,如果河南那边再让僧格林沁和孔广顺全都无功而返,那整个大清能打的就只剩曾国藩一家了。
到那时候,军机处还能压得住曾国藩吗?
所以祁寯藻得让另一路人马也立些功劳,陕西绿营的刘永泰是自己的人,如果能在淅川分一杯羹,回来论功行赏,也能稍微冲淡一下曾国藩的春风得意。
而且,这件事正好可以卖给肃顺一个人情。
毕竟自己是汉臣,论宠幸程度,很难与那个整天陪在咸丰身边哄皇上抽大烟的肃顺相比。
在朝堂上混,光有政绩不够,还得会做人。
见祁寯藻如此识趣,肃顺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坐直了些,下巴往下点了点,算是领了这个人情。
穆荫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插嘴。
他看看祁寯藻,又看看肃顺,恰到好处地补上一句:
“自从两位大人入主军机处,河南湖南捷报不断,真是我大清之福,皇上圣明啊。等这两路会剿完成,长毛覆灭指日可待,到时候两位大人便都是中兴功臣了!”
这话捧得滴水不漏,既夸了祁寯藻,又捧了肃顺,顺手还拍了一记咸丰的马屁。
祁寯藻连连摆手说不敢当,嘴边却浮起一丝笑意。
肃顺也难得地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整个军机处值房里一片祥和,茶香弥漫,几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似乎大清的中兴就在眼前。
就在这时候,值房外的廊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步子又乱又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值房里几个军机大臣同时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传令兵背着六百里加急的令旗踉跄着扑进值房,跪在地上:
“大人!河南六百里加急!”
值房里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停了。
这面令旗出现在哪里,就意味着哪里出了天大的事。
河南怎么了?
祁寯藻从椅子上站起来,多年的官场沉浮让他养成了一种本能,越是大事临头,越不能慌。
他来到传令兵身前,伸手接过军报。
军报的封皮上盖着彰德府的印,祁寯藻扯开封口,展开信纸,低头去看上面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