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顺和载垣也跟着站起,望向祁寯藻。
他们的心里还是比较踏实的,僧格林沁纵横中原这么久,从来没有打过败仗。
那是大清最能打的王爷。
多半是舒通阿攻破了哪座长毛的城池,或者是僧格林沁已经拿下了什么地方,六百里加急嘛,不一定是坏事,有时候大捷也发六百里。
但出乎他们预料的是,祁寯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军报,停顿了很长时间。
肃顺忍不住想上前自己去看,就在这时,祁寯藻整个人晃了晃,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载垣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接住了祁寯藻的后背,把整个人托住了。
祁寯藻仰面倒在载垣怀里,两眼翻白,嘴唇发紫,出气多进气少。
要不是载垣这一下接得及时,就这一摔,后脑勺磕在青砖上,恐怕当场就要摔死这位大清的首席军机大臣。
肃顺没有去看祁寯藻。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地上的那张军报。
军报飘落在青砖上,纸面朝上。
肃顺弯下腰,把军报捡起来,目光扫过那几行字。
七月廿五,长毛楚逆克新乡,舒通阿战死,损兵五千。又七月廿八,楚逆夜袭汤阴大营,僧帅未查,失大营,损兵近万。僧帅率数千残部,退守保定。
信纸在肃顺手指间微微颤动。
肃顺猛地抬起头来,眼珠子通红,把军报狠狠往地上一摔:
“这不是僧帅的军报!僧帅怎么会没有军报来!彰德府的不足信!”
肃顺有些要发疯了。
作为满臣,肃顺深知僧格林沁的重要。
僧格林沁是朝廷压住所有汉臣的最大倚仗。
就在这时,值房外又传来了马蹄声。
这一次是直入乾清门,按规矩,六百里加急的信使可以骑着马一直跑到军机处值房门口。
第二匹马到了。
又一个传令兵跑了进来,背上插着同样的六百里加急令旗,汗流浃背,进来就单膝跪地,双手举起一封军报,大声道:
“河南告急!僧帅急报!”
肃顺猛地回过神来,快步走上前去,一把夺过那封军报。
撕开封口的手抖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信纸哗地展开。
开头的第一行字,就让肃顺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脊梁骨撞在身后的椅子上也没感觉到疼。
信上写着:“奴才僧格林沁,百死莫赎,跪地启奏”。
后面的字肃顺没有再往下看了。
不需要看了。
肃顺把军报往地上一扔,纸张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肃顺喃喃道:
“大清的天,塌了!塌了!”
僧格林沁废了。
大清的尚方宝剑,震慑天下诸军的蒙古铁骑,就这么被人家在睡梦中捅了个透心凉,一仗打废了。
曾国藩那样的汉臣从此在朝堂上的声音将会更响,湘军那帮团练从此在战场上的底气将会更足。
满朝文武谁还制得住那帮汉官?
以后这军机处里,是他肃顺说了算,还是祁寯藻说了算?
那边首席军机祁寯藻躺在地上,这边主心骨肃顺又坐在地上发愣,值房里乱成一团。
穆荫赶紧跑出去喊郎中,载垣两手扶着祁寯藻不敢撒手,嘴里唤着“中堂大人”。
值房外的几个章京和笔帖式都不敢进来,隔窗听着里头的动静面面相觑。
整整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祁寯藻才缓过气来,被人扶着靠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嘴角还有点歪,但神志总算恢复了。
肃顺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坐在椅子上,脸铁青着,但已经不再喃喃自语了。
四碗热茶端了又凉,凉了又换,谁也没心思喝一口。
四个人坐在军机处的值房里,好长时间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长案上还堆着曾国藩那些捷报文书,窗外的日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正午。
整个军机处静得要闷死人。
最终,祁寯藻开了口。
声音比平时苍老了许多,像是这两个时辰里又老了十岁。
“走吧,各位和老夫一起,向皇上禀报吧。一切罪责,由老夫一力承担。”
祁寯藻是首席军机,当初力主两路夹击的是他祁寯藻,僧格林沁的败报自然也赖不到别人头上。
肃顺站了起来。
没有说话,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意外的光。
肃顺原以为祁寯藻会把事情往旁人身上推,推给僧格林沁的骄纵轻敌,推给孔广顺没有按时配合夹击,推给军机处收到的情报不全,但老祁没有。
一个人把罪责全揽了,这反倒让肃顺心里的那股又酸又闷的怨气消了几分。
肃顺也站了起来,跟了上去。
剩下载垣和穆荫两人对视一眼,也只能起身跟上。
一行人穿过乾清门的廊道往咸丰的寝宫走,太监引着他们到了寝宫门口,先进去通报。
等了许久,里面才传出话,让他们进去。
一进寝宫,迎面而来的就是那股浓郁的大烟味,不是烧了一次两次的淡味,是经年累月的烟膏子浸透了帐幔和地毯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甜腻腻的味道,闷得人鼻子发紧。
四位军机大臣跪在地上,向那张垂着明黄帐幔的龙床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