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传来了咸丰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带着刚抽完大烟后特有的那种飘忽:
“四位爱卿怎么来了,是僧格林沁那边有消息了?”
听这语调,今天咸丰的心情还算不错,大概以为僧格林沁打胜仗了。
祁寯藻把军报双手捧过头顶递了出去,旁边的太监过来接了。
祁寯藻沉声道:
“皇上,是败报。僧格林沁在汤阴大败,损兵过万,已退至保定。还请皇上保重龙体,这些长毛,终究不是一日能平的。”
帐内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帐幔都在抖,咳到最后变成了一阵干呕。
等到咳嗽声停了,太监把军报从帐帘缝隙里递了进去。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没有任何声音的沉默。
祁寯藻跪在地上,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子,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滴在金砖上。
不敢擦,也不敢抬头,只能盯着自己膝前那块金砖的纹路。
祁寯藻在等待咸丰的责罚。
肃顺趴在祁寯藻后头,把脑袋埋得比祁寯藻还低,连呼吸都压轻了,分毫不敢动弹。
等了整整接近半个时辰。
四个人的膝盖都已经跪麻了,完全失去知觉。
帐内才终于传来咸丰的声音,虚弱得像是大病了一场:
“朕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没有任何别的话。
没有雷霆震怒,没有追究罪责,甚至没有追问一个字。
祁寯藻浑身猛地一松,后背的汗已经把官袍的夹里湿透了。
皇上今天是转性了?
搁在往常,打了这么大的败仗,军机处从上到下怎么也得掉几颗脑袋。
但是马上祁寯藻就反应过来了,这时局谁还能打仗?
罚了他祁寯藻,谁来统筹各省军务?
撤了肃顺,谁来替皇上在朝堂上跟那些满汉大臣周旋?
皇上大概是被逼得想发火都没处发了。
于是祁寯藻挤了挤眼角,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带着哭腔道:
“是臣失职,其罪当诛。请皇上罢了臣的职务,以赎臣罪。”
这眼泪里三分是真的痛心,七分是做给所有人看的。
帐内又是一片沉寂。
咸丰没有安慰祁寯藻,也没有申饬祁寯藻,只是不耐烦地说了一句:
“退下吧。”
祁寯藻听出了那语气里的不耐烦。
不是雷霆震怒的不耐烦,是已经什么都不想管了。
祁寯藻爬起来,躬着身子往后退了三步,才转身往外走。
另外几个人都跟在祁寯藻身后往外退去。
肃顺走在最后,退到门槛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张明黄的帐幔。
肃顺希望咸丰叫住他,咸丰好像完全不知道他还站在门口。
咬了咬牙,肃顺转身跟了出去。
所有人都走后,寝宫里又恢复了那股沉闷的安静。
咸丰开口了:
“去传懿妃前来侍烟。”
太监闻言扑通跪下,膝行两步凑到帐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提醒:
“皇上,懿妃已经有身孕了,真的传吗?”
懿妃上个月被诊断出有了身孕,这可是未来的皇子。若是出了什么闪失,谁也担不起。
咸丰的声音陡然拔高:
“狗奴才!朕的话也要质疑吗!”
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寝宫外廊下的太监宫女都垂着头不敢看,脚步远去的声音在长长的宫廊里渐行渐远。
咸丰自己坐在帐内,背靠着软垫,神情呆滞地望屋顶上描金的龙凤纹样。
寝宫里的西洋钟铛铛敲了几下,咸丰浑然不觉。
过了许久,咸丰的嘴唇翕动,喃喃地念出声来。
“楚逆!楚逆!难道他真的是派来坏我大清社稷的吗。”
在赵木成出现之前,大清整个平叛的态势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那个不知道从哪个穷乡僻壤里冒出来的赵木成,先是北追千里撵得自己仓皇离京,接着打得河南各路清军连连败退,现在又在汤阴夜袭把僧格林沁打得只剩几千残兵。
一个人,一颗将星,把整个大清的局面翻了个底朝天。
咸丰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件事。
什么社稷,什么天下,都不管了。
咸丰管了那么多年,从登基那天起就在发兵、调人、筹饷、批奏折,可越管越乱,越管越糟。
交给这些臣子吧!
他咸丰只管吸,要吸得舒舒服服,睡女人睡得过瘾,别的都不想了。
祁寯藻和肃顺出了寝宫,在宫墙夹道里并行了一段路。
祁寯藻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见伺候咸丰的那个太监也急匆匆出了寝宫,低着头一路小跑往后宫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