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互相对视了一眼。
去后宫传人,去传谁,传去干什么,两人的心里都有数。
皇上已经不在乎前线的事了。
连跪在那里的四位军机大臣都懒得应付,只急着把那怀着孕的懿妃拖进那满是烟膏味的寝宫里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祁寯藻收回目光,脸沉得比潭水还深,看着肃顺,语气里带着忧色:
“皇上最听你的,还请你要多劝劝皇上。家国如此危难之际,皇上圣体安康人心才稳,僧格林沁败了这一仗还可以从长计议,可皇上若是有个万一,大清可就真没了顶梁柱啊!”
肃顺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也哑了几分:
“皇上那边我会尽力去劝。祁大人,河南那边,该如何是好。”
祁寯藻停下脚步,望着宫墙夹道尽头那一片晦暗的天色,沉默了一阵。
然后叹了口气,语调变得笃定而缓慢,恢复了首席军机的风采:
“让僧帅先在河北练兵吧,底子还在,只是需要时间,新兵征上来,粮饷拨下去,半年之后还是能战的。陕西那边的兵要退回来,淅川让孔广顺暂时拿不下来了,不能再把陕甘两省的精兵也搭进去。陕西之地不能再失,陕西一乱,整个西北就全崩了。”
祁寯藻停了一息,把最关键的一句掂了掂才缓缓吐出来。
“曾国藩那边得厚赏了。现在能胜的只有他了。”
肃顺神情一滞,他当然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曾国藩的湘军从衡阳练出来,那可是一支不受朝廷编制管束,全听曾字大旗的团练义勇。
厚赏曾国藩,意味着这帮各地练团练的汉将们,都开始登上台面了。
但是没办法!
现在整个局面已经没别的人了,僧格林沁重伤,其他人更不能打,不用曾国藩,谁来救大清?
肃顺把那股翻涌上来的苦涩硬压下去,最后还是开了口:
“既然如此,请祁大人上书,在下一并署名,明日呈给皇上。”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检出了同一种无奈。
然后各自点了点头,转身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骤然遭逢这种大事,各自都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安排,祁寯藻要回去拟奏折,给曾国藩交代事情,肃顺得连夜赶着给僧格林沁去密信,商议善后。
两人走出乾清门外的夹道,宫门在身后轰然合上。
相对于清廷那黑云压城的氛围,南阳这边却是一片明朗。
赵木成接到的军报很简短,但是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军报是黄生才亲笔,字写得粗枝大叶,意思很明白:
各路援军已到,淅川稳如泰山,正在商量反攻之策。
后面附了李三泰的一行字,更短:
淅川之围,南阳可以自解,望殿下放心。
赵木成看完,把军报折好,递给身边的赵木功。
赵木功接过去扫了一眼,咧嘴笑了:
“俺就说,有黄大哥在,根本就不用担心!”
赵木成摇摇头,笑道。
“恐怕主要还是三泰调兵调得快。没有他及时把东南北三路的兵调往淅川,单靠老黄的西路军两千人守一座城,再多撑几天是极限。李三泰能调得动兵,把这摊事给稳住了,回去论功行赏时头一功记他。”
其实李三泰之所以调兵如此顺利,最主要的原因倒不是李三泰手里那方兵部大印。
赵木成临走前虽然给他留了便宜行事之权,也把楚殿兵部官印留给了李三泰,可驻外的那些骄兵悍将,林凤翔、罗金刚、郑大斗,哪一个是凭一方官印就能使唤得动的。
真正让调令起效的,是木根那枚后队管库的印。
林凤翔和郑大斗在接到信后是非常犹豫的。
没有楚王的亲笔信,仅凭兵部的印信要如此大幅度地调动兵马,把东路和北路的防线几乎全部掏空,仅留五百人守城,万一这是出了什么纰漏,后果谁也担不起。
两人第一反应都是去信楚王处求证,可这一来一回多少人命都得搭在路上,万一贻误了战机怎么办?
一时间,两人都是陷入了两难。
但是等看到了木根那枚印,两人就放下心了。
木根是赵木成的弟弟,定不会背叛楚王。
木根能在调令上盖自己的私印,说明事情确实是已经到了万分紧急的地步。
因此两人才尽起兵马直奔淅川。
而罗金刚没有半点犹豫,黄生才是他的老上司,是一路带着他打出来的。
出了这事,罗金刚第一时间就接令出兵。
所以罗金刚是第二个到淅川的,淅川被围的第二天他的人马就出现在清军外围。
林凤翔和郑大斗的联军是第三天到的。
这三路兵马一到,淅川城下的局势就彻底逆转了。
此时的淅川城中,府衙大堂里坐满了人。
黄生才把各路援军主将都召集来了,正是要议一议如何解了这淅川之围,打一场漂亮的收尾仗。
大堂内将星云集,仅仅是四大将军就有两位,征东将军林凤翔和征西将军黄生才自己。
征南副将军罗金刚,骁骑将军王大勇,粮道将军郑大斗,个个都在。
能打的,一大半都挤在这座小县城的府衙里了。
黄生才已经能站起来了,腰侧的旧伤还没好全,站久了还是隐隐作痛,但精神头比守城那夜好了太多。
黄生才把旱烟杆子往桌上一磕,敲掉烟灰,抬眼扫了一圈,先开了口:
“咱们楚军能打的,一大半都在这了。我老黄不说场面话,淅川是守住了,但咱们不能就光守在这。得早日解了淅川之围,早日北上援助殿下。殿下只带了六千人北上面对僧格林沁,咱们在这多磨蹭一天,殿下就多一分危险。”
林凤翔坐在靠窗的位置,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伸手一抹嘴:
“那狗日的孔广顺!看俺们人都到了,竟然做起了那缩头乌龟,城也不攻了,营也不撤了,就缩在营寨里,挖了战壕堆上沙袋,天天放抬枪打冷铳,连个像样的攻城阵都不敢摆。咱们怎么办?他不打,咱们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