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泰神色一滞,才沉吟着开口。
“盛才确实把曹家的联络渠道留给了我,从淅川被袭击以来,属下就派人持着殿下的名帖去了一趟,想托曹家从中牵线,跟孔广顺那边搭个话头。”
说到这里,李三泰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半只苍蝇。
“可曹家的态度一直很暧昧。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派去的人被客客气气地让进了分号的正堂,陪坐的掌柜满脸堆笑,话也说得滴水不漏,连个准话都没给。”
李三泰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解。
“殿下此番携大胜僧妖之势而回,僧格林沁都垮了,那孔广顺听到消息必然要缩回陕西,淅川之围不战自解。咱们现在哪里还用得上曹家?他们当初推三阻四不肯搭手,如今倒要咱们主动去求他们不成?”
这正是李三泰想不通的地方。
在李三泰看来,曹家不过是一介商贾,仗打完了,孔广顺撤了,曹家那点牵线搭桥的作用自然也就没了。
李三泰实在想不出为什么赵木成一回南阳,第一件事不是问淅川之事,而是追问曹家的联络渠道。
赵木成看着李三泰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笑了笑。
自己这位首席谋士,从北伐就跟在身边的臂膀,已经是出类拔萃了,军功能核得清清楚楚,调令能写得滴水不漏,几方关系能摆得四平八稳,坐镇后方稳得住,随机应变也快。
优点多的很,但在大局观上,还差了一层窗户纸。
换了旁人,赵木成自然不会费这个口舌。
但李三泰是自己的左膀右臂,是将来要独当一面的人,这层窗户纸赵木成愿意亲手去捅破。
“三泰,你只看到胜了。你看到了局势的好,僧格林沁垮了,孔广顺退了,南阳的围解了,豫北豫东现在有宗禹在经营,咱们的地盘稳了。这都对。但你看到危机了吗?谋天下者,败中求胜,胜中虑败。”
此言一出,李三泰的不解的神色消了,尤其是后十二个字,让李三泰有些动容。
谋天下者,败中求胜,胜中虑败!
这十二个字精妙。
赵木成接着道。
“三泰,你觉不觉得,咱们这次打得有些太锋芒毕露了?不单清妖会把咱们当作心头大患。便是天京那边,东王和天王,对咱们都会多了几层防范。咱们把清廷这个王牌给打穿了。天京那边会怎么想?”
李三泰目光一凝,有点品出味道了,但还差一层。
赵木成没有停,接着往下说。
“清妖那边也是一样。以前他们眼里的长毛,主力在天京,西征在湖北,北伐早就是强弩之末。我赵木成不过是一路偏师,南阳不过是个落脚的地盘。但这次打完了,他们不这么看了,能一战打穿科尔沁精骑的人,绝不是什么偏师。这样一来,清妖必然把精力往咱们这边倾泻一大半。天京那边反而可以趁机喘口气,趁机收拢兵力、巩固防线、消化新占的地盘。而咱们呢?每走一步都会引起清廷朝堂上君臣相顾的恐惧与重视,西边的陕甘兵力,南边的曾国藩部,定然会分兵守住咱们西进和南下的全部关隘。咱们的处境从游刃有余变得进退维谷。这跟咱们当初定下来的整个谋划可不符合啊。咱们甚至很有可能被清妖死死钳在南阳这块盆地里,几年都拔不出手脚去发展。”
李三泰彻底明白了。
他的后背微微发凉,自己只想着大胜之后的好,却完全没有想到大胜之后的险。
僧格林沁这一仗固然打得漂亮,但也把南阳的实力一下子暴露在了所有人眼皮子底下。
以前南阳可以闷声发大财,分地征粮练兵买枪,一切都能在乱世的一角悄悄进行。
但现在不行了,天下所有的目光都盯过来了,清廷的,天京的。
一个刚崛起的新势力,建立不久又被夹击,最不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上限过早摊在赌桌上。
楚王这是在替整个大局把未来可能遇上的暗礁先筛一遍!
一个想法蓦然出现在李三泰脑海之中。
联系曹家,不是为了牵线搭桥,不是为了让曹家去劝退孔广顺。
孔广顺退不退已经不重要了,僧格林沁一垮他自己就会退。
李三泰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大胆了,但还是问出了口:
“那殿下的意思是?”
赵木成端起茶碗,往椅背上一靠,笑得云淡风轻。
“当然是要败。既然要败,就要卖出一个合适的价。毕竟我赵木成还没有败过,天底下的买卖,最值钱的不是第一次胜,是第一次败。咱们卖给孔广顺一个击退楚王的名声,让清廷觉得,让天京也看着,楚军虽猛,也不是不可击败。这样一来他们才会把盯在南阳的眼重新收回去看天京。就是不知道这曹培义敢不敢接这笔大生意了。”
李三泰目瞪口呆。
这就是王者的谋略和魄力吗?
不是趁胜追击,不是固守待变,而是主动后退一步,拿后退这一步当棋子,把清廷和天京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
道理谁都懂,可真要刚刚大胜归来,在所有人面前把打下来的胜势主动摁回去。
谁能做到?
赵木成站起身,把这个话题收了尾。
“去信曹家家主吧。就说楚王有一笔天大的生意要和他谈,想做的话,就到淅川见我。这封信你亲自拟个初稿,措辞不妨含一点傲气,不必把战果写得太过详细,只淡淡提一句‘汤阴一役,僧部已退’足矣。别的事,等曹家家主来了我再跟他当面谈。”
李三泰起身领命,退下去给曹家写信。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邀约函,这是一步有可能把整个局面重新翻盘的棋。
赵木成望着李三泰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真的不能再胜了。
若是西路再胜,把孔广顺也打得落花流水,天下人会怎么看南阳?
那南阳的作战实力就是足以动摇整个天下格局的可怕力量。
到时候天京那边的心思就不是防范了,是恐惧。
恐惧是会让人做出蠢事的。
在自己实力还没完全长成之前,五万兵丁还没练出来之前,两万杆新式步枪还没到位之前,赵木成经不起这样的锋芒毕露。
赵木成把这层心思压在胸腔里,站起身来往后院走去。
今晚可以在南阳休息一晚,去淅川又不是去打仗,自然没有那么着急。
还没到后院,木根就来了。
显然也是闻讯赶来,赵木成没有提前知会木根,但木根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木根从月门那边钻出来,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
“大哥回来的消息,俺刚刚通知两个嫂子了。现在两个嫂子可都等着你呢。”
赵木成伸手在木根脑袋上敲了一下,笑骂道:
“你这是给你大哥下绊子啊。小心我把你调回军中去。”
木根揉着脑门,笑道。
“俺正好想去军中呢,大哥可要说话算话。每回你和木功大哥出门都把俺留在南阳,无趣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