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盛才出了客栈门就看见四个轿夫站在一顶绿呢大轿旁边,轿子是伍家派来的。
领头的还是个穿绸衫的管事,见了孙盛才就躬身行礼,亲手打起了轿帘。
这是孙盛才来广州这么久头一遭享受到的待遇。
上了轿子,晃晃悠悠地在广州城的石板路上行着。
孙盛才坐在轿中,伸手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街面还是那条街面,十三行街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洋文招牌,有英吉利的,有法兰西的。
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穿着短褂的苦力扛着货箱往码头方向走,空气里混着咸腥的海风和陈年樟脑的气味。
这条路孙盛才走了不下十几回了,每次都是自己从客栈雇一顶小轿,到了伍家商馆门口,递上帖子。
然后在门房里喝一下午的凉茶,最后被那个皮笑肉不笑的掌柜客客气气地送出来。
但今天不一样。
伍家为何如此前倨后恭?
轿子沿着街巷左拐右拐,孙盛才忽然发现路线不对。
这不是去十三行街伍家商馆的路。
轿子拐进了西关方向,往伍家的祖宅去了。
伍家祖宅,那是在广州城里被称作人间仙境的地方。
园内社岗、荷塘、三桥、土地祠、宗祠层层叠叠,还有一座龟岗,占地逾百亩,被称为可与《红楼梦》中大观园媲美的“岭南大观园”。
当年英国使团来华,想尽了办法要进伍家祖宅参观,被婉拒了三次都没能踏进门槛。
孙盛才以前几次来谈生意,也只是在十三行街的商馆里跟掌柜们打交道,连伍家祖宅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今天轿子却直直往那儿抬。
轿子在两扇朱漆大门前稳稳停下。
门已经大敞着,一个穿青色长袍的老者站在门口,头发花白,看穿戴和气度绝不是普通的门房,应该是伍家的管家。
老管家亲自上前替孙盛才掀起轿帘,躬着身子说了一句。
“孙公子请随我来。”
便引着孙盛才跨过了那扇被广州百姓戏称为“比两广总督衙门还难进”的门槛。
进了园子,孙盛才才明白什么叫人间仙境。
脚下的甬道铺的是从太湖运来的太湖石,路旁是一池荷塘,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风一吹满池荷叶翻着碧浪。
荷塘那边是一座汉白玉石桥,桥栏上雕着缠枝莲花,刀法细腻,一看就是苏州名匠的手笔。
过了桥是一处社岗,岗上种着百年荔枝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散落着几方石桌石凳。
园中既有中式的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又有英式的红砖洋楼隐在芭蕉林后面,两种风格被巧妙地糅在一起,毫不违和。
廊下挂着来自意大利的油画,画框鎏金,画面上是威尼斯的运河和拱桥。
转过廊角,墙上又嵌着一方明四家沈周的山水真迹,笔墨苍润,裱工考究。
中华名家的真迹与西洋名画同处一园,竟像是本该如此。
过了万松园,老管家引着孙盛才走进了一处叫粤雅堂的硬山顶青砖大屋。
屋前种着两棵白玉兰,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眉目疏朗,穿一身藏蓝色的杭绸长衫,袖口挽着一截雪白的衬里,手里拿一把折扇,腰上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
此人正是伍家现任家主,怡和行第三代行主,伍崇曜,字紫垣。
在中外商界,他的商名“伍绍荣”比他的本名更响亮。
伍崇曜一见孙盛才,就笑着大步迎了上来。
笑的春风拂面,眼角的皱纹都堆得恰到好处。
“盛才贤侄!那该死的商行掌柜,今日晌午才来禀报说你曾来拜访。这些废物,哪里知道咱们两家的交情!来来来,快进来!”
伍崇曜一边说一边伸手挽住了孙盛才的手肘,姿态亲热又不失分寸,恰到好处地让孙盛才感受到世叔的关爱。
孙盛才笑了笑,顺着伍崇曜的手势往里走,心里那本账却在一页一页地翻,面子话说到这个份上,说明伍家这回是真想做这笔生意了。
两人入堂落座。
侍女端上茶来,是顶好的凤凰单丛,茶汤金黄透亮,香气从杯口溢出来,满室都是蜜兰香。
伍崇曜请孙盛才品了口茶,自己却不急着端杯,开口道:
“过年的时候,我还和明远兄通信。”
伍崇曜说到这微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没想到啊,这一年之间变化竟如此之快。明远兄的眼光还是好的,我十分佩服啊。”
这话说得很含蓄。
明远兄,正是褚家的当代家主褚景通,字明远,也就是孙盛才的岳父。
这句话虽短,但是信息却一点不少,虽是隐晦,但也表明了一些态度。
孙盛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回道:
“总不像世叔家业如此之大。褚家也不过是乱世中的浮萍罢了。只是今日小侄头一回为公家办事,还请世叔能行个方便。主家说了,此事能成,必然记得伍家的情谊。”
伍崇曜一直维持着那春风般的笑脸,当孙盛才说到“情谊”二字时,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孙盛才看在眼里。
伍崇曜在乎不是这笔买卖能赚多少银子,而是在乎楚王亲口说的情谊二字。
孙盛才把话挑明了之后就不再开口,端起茶慢慢地品。
场面一时陷入了沉默。
伍崇曜主动打破了这沉默,拿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笑了。
“贤侄的事,自然是我的事。只是贤侄要的货,我看过单子了,都是紧俏得很的东西。贤侄大概不知,今年西洋诸国刚刚通过了一个中立法案,明令禁止向正在交战的朝廷和天京出售武器装备。咱们要是走官面去买,自然是难以买到。”
孙盛才听懂了。
什么中立法案,不过是块遮羞布。
欧洲人什么时候把法案当回事过?
就像楚王所说,英法联军仓库里堆满了二手滑膛枪正愁卖不出去,只是不想卖最新的东西罢了。
这老狐狸是在抬价。
孙盛才把茶碗搁在紫檀茶几上,笑了笑。
“世叔说的是,如果是不难,就不用烦劳世叔了。主家说了,价格能开到两到三倍。”
伍崇曜面上却没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