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碗慢慢地拨着浮在面上的茶叶,拨了好几下才抿了一小口。
伍崇曜是怡和行的第三代行主,怡和行是广州十三行里最大的一家,伍家的家底在道光年间就已经够得上“富可敌国”四个字。
当年伍家全盛时,光是捐给朝廷的军饷就动辄上百万两,道光皇帝亲自下旨褒奖。
这点枪械的银子,伍崇曜还真不放在眼里。
孙盛才当然也明白这一点,最担心的就在这里。
如果一个人根本不缺钱,那钱就买不动他。
孙盛才之所以前几次连门都进不来,不是因为价钱没谈拢,而是伍崇曜根本不想接这笔生意。
现在人倒是坐在了粤雅堂里,茶也喝了,旧也叙了,但伍崇曜到底要什么,孙盛才心里也没底。
没让孙盛才等太久,
伍崇曜出价了,语气变得更亲切了些,像是在跟自家子侄说体己话。
“都是自家人,谈钱就伤了彼此的感情。既然帮世侄,自然是原价帮世侄去买,好全了咱们这世交的情谊。只是,我倒也有一事想求世侄帮个忙。”
孙盛才心中一喜。
这是有戏!
伍崇曜不要钱,但要的是别的东西。
只要肯开口,这事往下谈的缝就开了。
孙盛才忙放下茶碗,正襟危坐,正色道:
“还请世叔言明。只要是能办的,世侄一定竭尽全力去做。”
伍崇曜笑了笑,说道。
“这对我来说是件心事,对于世侄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我有个儿子,小名静涛,小你几岁,是小妾所生。一个不成器的,在这广州城整日闲散,一心想去河南中原见识见识。不知贤侄回去时,能否顺路帮忙照看一下?”
孙盛才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伍家竟然也要上船!
褚家把女婿留在了南阳,伍家现在也急着要补上这张缺席的票。
可是伍崇曜为何如此急切?
褚家是形势所迫,褚景通不当场站队,整个褚家在南阳几百年基业就要被赵木成的分地令连根拔掉。
伍家远在广州,不管是赵木成还是清廷,一时半会儿谁的手也伸不到十三行来,伍崇曜完全可以像以前那样慢慢试探,徐徐图之。
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让这位向来稳坐钓鱼台的怡和行主如此大动干戈,不但主动邀请,还把自己的亲儿子推出来?
孙盛才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以后再说,眼下这桩买卖的缝已经开了,那就不能犹豫!
孙盛才当机立断,仰头大笑,笑声在粤雅堂里嗡嗡回响。
“世叔谦虚了!贤弟便交给我吧。主家定然会重用,世叔请放心!”
伍崇曜脸上的笑容终于从嘴角漫到了眼角。
要的就是这句话!
伍崇曜把折扇啪地展开,在胸前摇了两摇,语气也松快了不少。
“既然如此,我便联系一些朋友。两万的数量不敢保证,但是几千杆是能有的。至于那炮,我连听都没听过,倒是不能保证了。”
孙盛才在心里暗自点了下头。
果然,欧洲人虽然通过了中立法案,但走私渠道从来就没有断过。
几千杆线膛枪,不经过官面,不走海关,从香港的洋行仓库直接装船运到广州湾,然后再通过伍家的商路往北转运。
至于阿姆斯特朗炮,楚王说过,那是英国皇家海军最新列装的后装线膛炮,连欧洲战场上都没打过几仗,伍崇曜没听过是正常的。
饭总得一口口吃,能买到几千杆新式步枪,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那就拜托世叔了。有世叔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孙盛才端起茶碗,朝伍崇曜举了举,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正事谈完,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许多。
伍崇曜脸上那副弥勒佛般的笑脸彻底挂稳了,孙盛才也卸下了来时的忐忑。
接下来的事便是叙旧和笼络感情。
伍崇曜起身亲自引着孙盛才出了粤雅堂,沿着一条辟静的碎石小径走了一小段,进了一处名为“雅阁”的别院。
别院的布置比粤雅堂更私密些,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道天然的帘幕,树下摆了一桌酒席。
酒席只有他们两人,菜品却极为讲究,潮州卤水拼盘、清蒸东星斑、鲍汁扣辽参,还有一瓶法兰西来的红葡萄酒,瓶身上全是洋文。
席间伍崇曜让人把他的小儿子伍静涛唤了来,当面引荐给孙盛才。
伍静涛进来的时候脚步轻捷,先朝他父亲行了个礼,又朝孙盛才一揖到底。
孙盛才打量了伍静涛一番,二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穿了件月白色的薄绸长衫,袖口干干净净,不是那种纨绔子弟花里胡哨的打扮。
最让孙盛才意外的是伍静涛的态度:不像大多数富商庶子那样要么畏畏缩缩,要么故作张扬来掩饰自卑。
伍静涛站在伍崇曜身边,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说话也有条有理,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言不抢话。
孙盛才在心里不禁对伍静涛多了几分好感。
孙盛才当然看得出来伍崇曜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个庶子。
庶子在家族中的地位不高,送出去不会动摇嫡系的根基。嫡系那几房在伍家守着祖业,这个庶子反倒最合适去新阵营里闯荡。
伍静涛被教养得很好,但这份教养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让他充当伍家对外布局的一枚棋子。
这让孙盛才不禁生出了一丝惺惺相惜之感。
伍静涛在伍家的处境,和他当初在褚家何其相似。
孙盛才当初也是被岳父当成弃子留在南阳,等着楚王打过来时赌一把。
如今那个弃子已经成了楚王在南阳最倚重的谋士之一。
眼前这位伍静涛来日未必不是另一个自己。
只能说伍崇曜不愧是做了大半辈子跨国大生意的老狐狸,连往楚王这边派个人都是精挑细算无数遍的。
看重的就是伍静涛和孙盛才的身份相似,这样的两个人才能走到一起去,让伍家刚到楚殿就能立住脚。
若是派个嫡系公子,如何能与这做赘婿出身的孙盛才合得来?
一行宴席从晌午吃到了华灯初上。
伍崇曜多次挽留孙盛才在园中留宿,都被孙盛才婉拒了。
孙盛才不便在伍家祖宅过夜,今晚还有信要写。
伍崇曜也不勉强,亲自把孙盛才送到二门外,又让管家领着轿夫原路送他回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