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在客栈门前停下时,一阵江风从珠江方向灌过来,凉飕飕地扑在孙盛才脸上,把残存的酒意吹散了大半。
孙盛才下了轿,站在客栈门口的灯笼下,看着伍家的轿子晃晃悠悠消失在街巷尽头。
他在冷风中站了片刻。
事情办成了,伍崇曜答应原价供货,还主动把儿子送出来,伍家的商路算是通了,这份差事孙盛才算是拿了个大满贯。
孙盛才本来应该高兴的,但被冷风一吹,脑子里那个一直没想通的问题又浮上来了。
到底是什么事,让伍崇曜的态度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
摇了摇头。
孙盛才进了客栈,回到房中,关上了门。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地上。
桌边坐着一个人影,是楚军派来护卫孙盛才的侍卫,一直在这里没走。
侍卫见孙盛才进来忙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大人,这是老家那边送来的密信。”
孙盛才接过信走到桌边,点起油灯,用裁纸刀挑开封口。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上面是赵木成的手笔,只有两行字。
汤阴大捷。楚王率军北上,与僧格林沁决战于汤阴,一战击溃蒙古铁骑,僧格林沁仅率数千残部北退保定,清廷震动。
孙盛才看完之后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有说话。
原来如此!
什么都明白了!
他孙盛才之所以能在伍家粤雅堂里被奉为上宾,不是因为他孙盛才口才好,而是因为楚王在千里之外打了一场让所有人都重新掂量天下格局的大胜仗。
伍崇曜不是在给他孙盛才面子,是在给楚王的铁骑面子。
欣喜的同时,一股复杂的失落感也浮了上来。
孙盛才自负有机变之才,自认能打通伍家商路,一直是相信自己能靠个人能力做成大事的人。
可来广州这阵子,自己拿着三十万两银票几乎把十三行的门槛都踏平了,费尽口舌却连伍家商馆的大门都进不去。
而楚王一场胜仗,那位平日里连面都不露的伍崇曜,亲自敞开伍家祖宅的大门请他来,又要原价供货,又要送儿子北上。
孙盛才心底那点骄傲被他暂时放在了一边。
他把信纸搁在桌上,提笔给赵木成写回信。
笔尖在砚台上舔了又舔,写了又停,停了又写。
最后落在纸上的是。
“卑职贺殿下战胜之喜。借殿下大胜之威,伍家愿助力购新式步枪数千,但远远不及我军需求。盛才自会在广州继续寻找办法,誓购到殿下所需之数量。”
写完后孙盛才把信封好,交给一旁的侍卫,嘱咐连夜送回南阳。
然后坐到窗前望着月光下那片黑沉沉的珠江。
自己不能光靠楚王的势来成事,还要在这一片外洋商馆林立的街巷里找到新的货源,让伍家,让十三行,让那些手里捏着走私渠道的买办们全都坐上楚军这条大船。
往后几日,孙盛才每日混迹于广州的十三行街,一边等待伍家的确切消息,一边试图寻找新的货源。
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十三行街上的每一间商馆,孙盛才都要敲开,每一个能说上话的买办孙盛才都要结交。
淅川城。
城墙上,楚军的旗帜被西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内城外都压抑着一股躁动的氛围,像是一锅烧到了将开未开的水,表面上还只是冒几个泡,底下的热力却已经搅得人坐立不安。
最先坐不住的是那些百战老兵。
楚军自从南阳扩军以来,从未打过败仗。
从南阳到汤阴,一路打过来全是胜仗,现在士兵们,逢战必喜,有了战就有功可赏,有了功就有地可封。
自从在南阳稳定下来之后,军中取消了太平天国原有的男营女营禁令,兵士们可以娶妻成家,手里又有犒军发下的银子和分到的田地。
许多人已经娶了亲,更有快的,婆姨都已经怀了身孕,等着自家夫君在战场上再为她腹中的孩子多争几亩勋田。
这些人在城墙上蹲着磨刀,对着清军大营指指点点。
众将虽然当日开秘密会议时被赵木成说服了,知道不能出城作战。
但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咽下这口气是另一回事。
罗金刚每天在城墙上转悠,看着对岸的清军大营就在眼皮子底下,拿拳头砸垛口,把垛口上的青砖砸得咚咚响。
黄生才倒是没有砸墙,只是每天早晚各一次亲自到城头巡视,站在垛口后面望着对岸的清军营盘闷着头抽旱烟,烟锅里的烟灰磕了一茬又一茬。
要不是赵木成在军中的威严太重,换个人来当这个主帅,他们恐怕早就要拍桌子硬顶牛请战了。
城外的清军大营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营中的气氛已经不是低落,而是恐慌。
僧格林沁在河南大败的消息终究还是传来了。
两万精锐被打崩了,营帐辎重粮草全丢了,何建鳌,舒通阿阵亡,僧格林沁仅以身免,科尔沁精骑退至保定收拢残部。
恐慌开始在军中蔓延。
军机处的行文也终于到了大营。
措辞比孔广顺预想的要温和一些,没有申饬,没有问罪,只是很直接地要求他退回陕西,先保全陕西之地。
显然赵木成在汤阴的一战是真的把清妖打疼了,疼得连军机处都不敢再冒险,只求把剩下的兵力全须全尾地撤回去。
孔广顺同时也收到了肃顺的密信。
密信里藏了两层意思,公事之外还有私话。
公事很简单,让孔广顺退兵保存实力,私话却让孔广顺皱起了眉头。
肃顺在信中先是叮嘱孔广顺退兵收缩防区以策万全,随即语气一转,着重提了军权二字。
肃顺没有直接点名,但在满篇密语中明显指向另一个人。
“绿营粮台兵备久为汉吏所掌,战阵调度不可假手于人。”
孔广顺当然明白肃顺说的是谁。
刘永泰,陕西绿营总兵,名义上归他节制,实际上是祁寯藻的人。
肃顺是在提醒孔广顺退兵之际也要把兵权牢牢攥在满臣手里,宁可让绿营空耗粮饷也不能让祁寯藻的棋子趁机坐大。
密信末尾又加了一句意味模糊的话。
“若能打出一场小胜以安天下人心,则圣心可慰。”
既不敢下死令让孔广顺非打不可,又不甘心让孔广顺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回陕西。
孔广顺把密信看完,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肃顺在京城待久了,天天跟奏折和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打交道,着实不知道前线的水深浅。
以安天下人心?
就凭他孔广顺这不到两万士气低落的陕甘绿营和镇兵,去赢那个刚刚打垮了科尔沁精骑的楚王?
还是在兵力并不占优的情况下?
雨亭兄,你实在是太看得起我了!
孔广顺把信折好,凑到烛火上烧了。
然后坐下来提笔给肃顺写回信。
回信措辞恭顺,只说楚军势大,又有坚城为恃,此时强攻恐损国本,当以退保陕西为先,已拟即日拔营全师西返。
写完吹了吹墨,封好交给亲兵,同时传下了命令,简单得只有两个字。
退兵。
这两个字一下,整个中军营帐的气氛反而松了。
这命令也正是军中众人所想。
讷穆岱站在营帐门口,络腮胡子颤了又颤,脸色像是死了母亲一般,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出言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