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僧格林沁有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
按理说讷穆岱应该是最想打下去的人。
但半生戎马的老将不傻，僧格林沁都扛不住的对手，让他讷穆岱顶上去拿这点甘肃步兵去拼，拼光了也无济于事。
退兵的命令一下，大营里立刻就乱了起来。
辎重先装车，火炮套上骡子，粮草重新捆扎，营帐一顶一顶拆下来往大车上摞。
兵士们动作倒不慢，谁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一夜。
但就在队伍刚拔起营寨，前锋开始往西移动的时候，出了意外。
一连好几天毫无动静的楚军，忽然开了城门，大队马队轰然涌出。
楚军并没有冲过来，只是列阵，精锐马队摆成长长的横队，刀在日光下闪成一条线。
不冲锋，不放枪，也不喊话。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清军撤退的队伍。
孔广顺望着那一排刀光闪亮却纹丝不动的楚军骑兵，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孔广顺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的步军居多，撤兵队伍沿官道拉得极长，辎重和火炮夹在步兵中间，走起来一步三停，在楚军大批马队的监视下把背面和侧翼全暴露出来。
如果自己强行撤退，楚军马队只要找准他拉长的行军纵列中一个最薄弱的点，趁首尾不能相顾时突击，整个队伍可能被一冲而垮。
如果留下来应战，就又困回到了眼下这座进退不得的城下。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从各部拔出顽强的断后人马，展开阻截兵力，掩护大部队徐徐退去。
可问题是孔广顺现在的兵卒根本不敢战。
要是让哪一部留在最后断后，那一部很可能会当场溃逃，根本顶不到大部队撤完。
孔广顺骑着马，回踱了四五趟，最后猛地翻身下马，喝令全军返回营寨。
拆到一半的营帐又重新立起来，装到一半的辎重又重新卸下来。
淅川城前，出现了战争史上最奇特的一幕，围城的不敢攻城，被围的不让撤围，双方僵持，谁也不先动。
孔广顺坐在自己那顶重新搭起来的帅帐里，实在想不通赵木成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要耗死自己，楚军就应该派精骑绕后劫粮道。
运粮队从武关道跋涉过来少说也要七八天，中间能动手的地方多得很。
可探马天天回报，楚军骑兵只在附近例行巡哨，从不越过火线纵深，更不曾扰过任何一支运粮队。
楚王到底是要打还是不打？
这种被压在磨盘底下，却迟迟不碾下来的折磨，比干干净净吃一场败仗还让人憋屈。
这种情况一直拖延到了十天之后。
第十天的傍晚，淅川城外终于出现了一队不同寻常的人马。
不是清军的探马，不是楚军的斥候。
是几辆马车，车旁跟着几个骑马的护卫，穿的是普通行商的短褂，但胯下的马却是上好的山西骟马。
马车的前头挂着一面小小商队认旗，上面绣着“曹”字。
这支商队没有走武关道，而是从山西方向绕道穿过清军的防区。
他们从陕西绿营的侧翼穿过来时，被清军巡哨截住盘查。
带队的人掀开车帘一角，递出一封不知是谁写的手令，巡哨的把总看了手令之后二话不说就放行了。
商队像一条滑不溜丢的泥鳅，从清军重兵布防的缝隙里从容地游了过去，径直来到了楚军斥候的外围线上，然后停了下来。
消息传到城内时，赵木成正在和林凤翔对弈。
赵木成把手里的黑子往棋盒里一丢，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终于来了。去请！曹先生远道而来，当以礼相迎。”
王大勇亲自领着一队亲兵出了城，把这位曹家家主的车驾护送到城内赵木成临时行辕。
搜身后，一路来到赵木成的书房。
曹培义走进书房时，赵木成已经坐在案边等着了。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瞬。
赵木成打量着这位名震西北的晋商巨贾，三十多岁，穿一身山西土布衣裳，灰蓝色的交领长袍，脚下一双半旧布鞋，像是刚从哪个乡间私塾走出来的教书先生。
身为巨富，却如此穿着，此人不简单！
赵木成先开了口，笑道：
“曹先生，有胆识，有魄力，敢独闯虎穴的，你是第一人！便是那咸丰小儿，只怕也不敢。”
曹培义也在打量赵木成。
太年轻了！
曹培义第一反应只有这句话。
这位楚王，就像一轮刚刚跃出地平线的朝日，光芒还不刺眼，但已经让人能感受到它将来正午时的灼热。
相比之下，远在北京的那位咸丰皇帝就更像一盏快耗干了油的残灯。
正是这位如此年轻的楚王，北追清帝千里，打穿僧格林沁，震动天下！
真是来对了！
曹培义忙拱手行了一礼，面上神色沉静，说出来的话却也有一番气势：
“别人看来是虎穴，培义看来，南阳之地却是潜龙在渊。能沾一沾龙气，培义求之不得，如何能不来？”
赵木成听完这话，笑了一声。
这位曹家家主，倒是个直率的，既然直率，自己不妨也直率些。
然后，赵木成侧身做出请的手势，示意曹培义落座，然后说道。
“曹先生倒是个妙人。本王让先生来，是有笔大生意要交给曹先生，如此看来，倒是找对人了。”
曹培义面色一变，方才那副云淡风轻的姿态收了起来，郑重问道：
“不知殿下要交给培义一桩什么样的生意？”
在商言商，这也算是问出了曹培义最想问得问题。
曹培义此行前来，最主要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搭上这位自己看重的未来潜龙。
但是也有些好奇，这位楚王说的天大的生意，到底是什么生意。
赵木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不紧不慢道。
“不知曹先生以为，什么样的生意，才能被称为天大的生意？”
曹培义沉默了片刻，明白了。
这位楚王在考教自己。
曹培义在脑子里将可能性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既然是“天大”，那就绝不可能是寻常的货物贸易。
曹家最大的生意是票号汇兑，是各省的饷银调度，茶马和盐引。
但是这些都配不上“天大”两个字。
所有和普通商贸有关的选项被曹培义全排除了。
既然楚王把这次会面的地点选在淅川而不在南阳，自然不可能是无的放矢。
现在的淅川，正是两军对峙之地，因为城外的清军孔广顺，刘永泰，都和他曹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想到这里，曹培义心中已经有些明了，试探着开口问道：
“楚王殿下，这笔生意，可是与孔提督有关？”
赵木成大笑道：
“曹先生果然是聪明人。我想卖一场震惊天下的大胜给那孔广顺，不知曹先生愿不愿意做这个中人？”
曹培义顿时瞪大了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被自己的干咳勉强压住，心都快要从胸口飞了出去。
这真是比天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