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广顺，字安邦，本姓石穆鲁氏，满洲镶蓝旗人。
八大姓之一的石穆鲁氏，入关后改了汉姓，取了孔圣人的姓氏。
孔广顺升任陕西提督这一层，就是通过曹家的门路。
所以孔广顺对曹培义，不光是有交情，更是欠着人情。
这层缘由让曹培义可以开门见山。
换了旁人，坐在孔广顺面前问这么一句，这位陕西提督就算不当场翻脸，也要冷下脸来端茶送客。
此刻孔广顺不但没有恼，反而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满腹的苦水倒了出来。
“安之兄，不瞒你说，我现在是进退两难啊。走又走不得，楚军马队就在河对岸盯着，我就这么走，万一被他追上来拦腰截断，我这近两万人就得折在这里。打又打不得，连僧格林沁都败了，我拿什么去打？要是战败，还得请子瑜务必在朝廷里为我说话啊。”
子瑜，指的是曹家在朝中的倚仗，曹毓英。
曹毓英不但是兵部主事，更是肃顺的心腹。
肃顺进了军机处后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把曹毓英提入军机处，暂任军机章京一职。
虽然品级还不算最高，但军机章京是机要位置，所有往来的军报谕令都要经过他的手。
孔广顺当初之所以能搭上肃顺这条大船，就是通过曹毓英从中牵的线。
如今孔广顺坐在这危局里，头一个想到的救星，也还是曹家。
曹培义端起面前的茶碗慢慢呷了一口，然后搁下茶碗笑了笑。
“安邦兄勿忧。我此番前来，正是来解此烦恼的。”
孔广顺猛地抬起头，眼亮了一瞬，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
“当真？”
曹培义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说下去，而是偏过头往帅帐四周看了看。
孔广顺刚才已经屏退了左右，连最亲近的亲兵都支到了帐外。
但曹培义还是站起身走到帐帘边上往外听了一息，才转回来，附到孔广顺耳边低声说了起来。
曹培义说的话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清。
别人压根听不到曹培义在说什么。
越听，孔广顺眼睛瞪的越大，等曹培义说完，孔广顺整个人已经完全失了神，愣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孔广顺才回过神来，往四下扫了一眼，像是确认帐外无人偷听，然后压低了声音道：
“安之！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如何敢做？”
孔广顺不是看不到胜的功劳，但他更怕露馅的下场。
万一哪天走漏风声，万一有人把这件事翻出来，抄家，灭族，从此除名。
孔广顺是满洲镶蓝旗的人，祖上跟着皇太极入关打下的世职，不能毁在他手上。
曹培义却没有半分紧张，轻笑一声道。
“安邦兄可要想好了。除了此计，还有什么法子能解目前的困境？若是败了，安邦兄可不是那根基深厚的僧帅，便是打了败仗也不过退到后方练兵待起，可安邦兄呢，朝廷会如何处置？还有安邦兄行军失期一事，等僧帅反应过来，未必就不会具折弹劾。到时候！”
孔广顺神色一滞。
曹培义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了孔广顺心里最害怕的角落。
如果孔广顺这回再败了，僧格林沁把汤阴的战败责任往他孔广顺头上一推，说是陕西援军失期致中军孤悬。
那时候就不是撤职查办的问题了，是抄家砍头。
曹培义说完这番话，便不再开口，只是端着茶碗静静地坐在那里。
孔广顺则在自己那面帅帐里来回踱起步来，时而停下来长吁一口气，时而低头皱眉。
足足半个多时辰，曹培义就那么在旁边坐着，神色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大概这才是山西票号当家的养气功夫。
终于，孔广顺不踱了。
站定在帅案前面，两只手往案面上一拍，骂道：
“娘的！进是死，退也是死，那还不如干了，最起码有一线生机！”
然后孔广顺转过身面对着曹培义，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干了，这事我做了。安之兄，火药二十万斤，刀盾三万副，这些都好办，我从陕西武库调拨。只是那两百万两银子，一时之间如何凑得？”
曹培义搁下茶碗，抬了抬手示意孔广顺稍安勿躁。
“此事简单。安邦兄留下抵押借款字据一张，我曹家自然可以替安邦兄垫付。田产、铺面，你名下的，你们石穆鲁氏老宅名下的，折多少算多少，不足的票号先垫，往后慢慢还。”
孔广顺听了这话，肩膀微微松了几分。
既然是曹家出手，那自然没有问题。
两个人又就交货的具体时间，埋伏的地点，楚军追击的细节一一商量妥当。
孔广顺铺开纸笔，两个人对着舆图上的武关道沿线比了又比，最后把设伏的地点定在了鹰嘴涧。
商量停当，帅帐外面的天已经快要明了，晨雾把整座清军大营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最后，曹培义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小事，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说：
“安邦兄，此事还望让培山也参与进来。到时候我们帮他运作时，也好运作一二。”
孔广顺点了点头，曹培山，是曹家的族人，如今正在他手下的陕西绿营里当千总。
他当然明白曹培义的用意，曹家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自然也要从这场仗里分润一二军功。
曹培山参与了伏击，事后的报功折子上就有他的姓名，有了战功就能保举升迁，往后曹家在陕甘两省的军中有自己的人，办事就更方便了。
这不是曹培义贪心，这是规矩。
孔广顺反而放下心来，曹家确实有所图，不是替他白干活。
要是曹培义从头到尾什么都不图，孔广顺反倒要犯嘀咕。
既然孔广顺答应了，事情也就谈的差不多了。
曹培义拱了拱手，站起来告辞，还要回淅川向赵木成复命。
孔广顺忽然叫住了他。
这位陕西提督站在帅帐门口，像是肚子里有一个问题憋了很久，却一直没敢问出口。
犹豫了片刻最终那句话还是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
“安之，我大清真的到了如此地步了吗？各家都开始——”
后面的话孔广顺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各家都开始脚踏两只船了吗？
曹培义转过身看着孔广顺，沉默了一瞬，然后道：
“安邦兄，若是无僧帅之败，曹家如何也不会亲自下场的。”
说完这句话曹培义掀开帐帘走了出去，马车的车轱辘碾过营中夯土路面，渐渐远了。
只留下孔广顺一个人站在帅帐里，发了好一阵呆。
曹培义的马车进了淅川城，守城的楚军哨兵早就认得这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查验后，放了行。
在亲兵的引路下，曹培义径直来到赵木成设在县衙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