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七天,曹家展示了什么叫当世票号第一家。
次日一早,曹培义便让亲信快马携密信分赴南阳附近票号总柜,沿途换马不换人。
第一批银车在第三日夜里就进了淅川城门,二十辆骡车,每辆车板上摞着四个钉死的榆木银箱,箱盖上的封条盖着曹家“日昇昌”记的火漆印。
紧接着第二批,第三批车帮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
所有银车都是夜里运银。
到了第六天的夜里,最后一辆银车在暮色中驶入南阳府衙后街的曹家分号。
总共运来的现银,足足二百八十万两,比赵木成开出的价码还多了八十万两。
多出的这笔银子,赵木成本来是坚决不收。
曹培义却说道。
“曹家收利二十万两,加上多出的八十万两,共百万两是曹家献给殿下,以供殿下购买军需用的。”
帐这么一算,赵木成就没理由不收了。
收了这笔银子,赵木成不禁感叹。
这曹培义办事真是敞亮!
曹家的财力真是雄厚!
这种调度银钱的能力,莫说是地方督抚望尘莫及,就算大清朝廷想要在短短数日之内,向南阳集结同样数目的白银也未必能做到。
由此可见曹家此时运筹之深,银路之广。
怪不得去年曹家在山西老家修了个庄子就花去七十万两白银,在外人看来是挥霍无度,在曹培义眼中不过是一笔账面零头。
七日之期届满,南阳那边的银车入库清点无误,赵木成点了头,曹培义随即给孔广顺送去了最后的口信。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孔广顺便下令陕甘两省的绿营和镇兵开始全线撤退。
撤退的序列按部就班,陕西绿营刘永泰部先拔营开道,宁夏镇兵讷穆岱押辎重居中,后队原本应当由各处抽调的散营混编断后。
但孔广顺一反常态,亲自把他的三千提督亲兵,留在了最后面,自己顶盔贯甲骑在马上,一脸的肃穆刚毅,摆出了一副我亲自断后的阵仗。
这下子可把讷穆岱和刘永泰两人震住了。
断后是所有撤退行动里最危险的一环,万一楚军趁势出击,留下断后的部队往往就是拿命在填。
这位靠关系上位,被人私下议论为“银钱提督”的孔大人,居然要亲自断后?
两人头一回发现孔广顺竟然有如此魄力。
讷穆岱和刘永泰一同策马来到后队,在道路旁翻身下马跪下行礼。
讷穆岱粗声粗气地第一个开口劝道:
“提督大人,切不可如此意气!末将在西北打了几十年仗,断后的事末将熟,后路留下各营抽调的人马就够了,您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
刘永泰也跟着跪在一旁,他的声音虽然依然平缓,但语气和往日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已然不同。
从军多年,见过的主帅不计其数,但能让主帅亲自留下来替全军挡刀子的,刘永泰活了半辈子还是头一次见。
刘永泰带着真切的担心说的道:
“提督大人,楚贼凶猛,僧帅尚不能敌。我军士气已沮,万一楚军出城追击,后队恐难支撑。便是撤退中损失些兵马,朝廷也不会怪罪于大人的,您何苦将自身置于险地。”
然而,接下来孔广顺却并没有顺坡下驴,表现得让两人更加吃惊。
孔广顺骑在马上,神色凛然,说出来的话掷地有声:
“刘将军此言差矣!若是人人都惧楚贼如虎,则我大清的天下何安?社稷何存?若不是军机处行文令我退兵,我定要与那楚贼战至一兵一卒!”
孔广顺越说越激动,拿马鞭往淅川方向一指。
“既然有上命退军,那我便留下断后。若是楚贼敢出,我定要让他尝尝八旗勇士的强悍,也叫楚贼知道,大清不是只有僧帅能打仗!难道我孔广顺就不敢替挡一回长毛?”
一席话说得慷慨激昂,连远处正在拆帐篷的兵士都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仰头听孔广顺训话。
刘永泰被训得满脸通红,跪在地上只觉得周围所有偏将参领的目光都扎在了自己身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孔提督今天的做派和以前简直判若两人!
活脱脱是一副武将死战的架势。
难道是疯了不成?
讷穆岱是个粗莽直率的蒙古边将,心里没有那些弯弯绕,被孔广顺这番话激得眼眶子险些湿了。
他往前膝行半步,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声音粗哑却发着颤:
“提督大人!末将之前多有得罪,是末将瞎了眼,俺愿意陪提督大人一起留下断后!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提督大人周全!”
孔广顺心头一阵无语。
自己是不是演过头了?
自己是掏了现银买了功的,留下是为了好在那鹰嘴涧演一出伏击大捷的戏码。
可这讷穆岱是个夯货,真要留下来,到时候分功不说,万一看出破绽怎么办。
孔广顺立刻把脸一板,厉声喝斥道:
“讷穆岱!让你撤退,这是军令!你要违抗军令吗?”
孔广顺拿马鞭往讷穆岱肩上的甲胄护肩一拍,力道不轻,打得那片铁叶铿然作响。
然后又放缓了语气,用一种托付后事的郑重声调缓缓说道。
“若是你真的有心,等朝廷问下来行军失期一事,顾及一下我的身后之名吧。”
说完孔广顺拨转马头面朝东方,把背影留给了身后两个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将领。
晨风把孔广顺花白的鬓角吹得微微飘动,帅旗在晨曦中猎猎翻卷。
刘永泰和讷穆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窝深处读懂了一个意思。
这位孔提督分明是位要以身许国,与长毛死战不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