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两人心中感佩，不再劝了，各自默默站起身，整顿本部兵马开始有序退去。
清军大营拔起，队伍拉成几道灰色的长线向西缓缓蠕动，炮车辎重夹在步军之间吱嘎作响。
而被孔广顺留下的核心亲兵营三千人和曹培山一千绿营兵丁，则在大营处列成了疏散的布防阵势。
军中人人心头都悬着一把刀，提督大人这是让他们送死。
清军各营远去后，留下的这四千人渐渐躁动起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往身后那片已经拆光了帐篷的空地张望。
若不是这些亲兵营的底子里有不少是孔广顺的家奴和世仆后代，还能勉强弹压得住，只怕楚军马队还没出城，这断后部队自己就先溃了。
那就闹了个大笑话。
楚军没调动一兵一卒，孔广顺这边先溃了。
这就是大清绿营和镇兵的现状，打顺风仗行，可一旦被遇到危局，骨头就软了。
孔广顺在亲兵营中间开了个短会，透了几句似是而非的口风。
说楚军未必真敢深入追击，武关道山高路窄，只要他们能虚张声势把楚军吓住，等大部队走远后便可从容撤离。
这才勉强把军心稳住。
等到清军主力彻底消失在武关道的山影里，孔广顺留下来断后的亲兵营也慢慢拔起，沿着起伏的官道行成一个零散的殿后行军队形。
郑大斗带着一千马队押着三千俘虏出了城。
这三千俘虏是赵木成在汤阴之战中俘获的僧格林沁的中军散勇，被圈在停营里关了近十天，一个个面黄肌瘦、胆气沦丧，此时全被换上了楚军的号衣，打着楚军的中军大旗。
从远处看，这就是一支数千人的楚军追兵，正沿着武关道追击撤退的清军。
郑大斗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古井无波，心里却不是滋味。
自己接到的军令是假装败退。
楚王把所有细节都交代好了，败军之将这个名头，短时间内是要真的挂在自己头上了。
军中那些不明就里的弟兄们事后一定会议论，郑大斗带着一千马队三千步卒，追击清军时中了埋伏，败了。
郑大斗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往前挥了挥手，队伍继续沿着官道往前推进，速度不快，军容也零零散散，看着像是一支又疲惫又急于争功的追兵。
追了半天，就到了这一处险地，鹰嘴涧。
两边都是密密匝匝的秦岭余脉，山体被雨水冲刷出刀削般的断崖，崖上长满了虬曲的老松和密不透风的灌木丛。
官道在这里被两侧山体挤成了一条只有数十丈宽的狭长通道，抬头只有一道逼仄的天光。
这是武关道上最险的一段，也是曹培义和孔广顺约定好的设伏之地。
郑大斗勒住马，拿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汗，然后面无表情地朝涧中指了指：
“把他们赶进去，探路。”
这些蒙古俘虏望了望前方险峻的地势，黑黢黢的涧口像是一头张着嘴的巨兽，谁也不敢先进去。
楚军马队的士兵从后面逼上来，拿刀背拍，拿枪托砸，把这些人连推带搡地往里赶。
这些俘虏们才被迫往里面走，战战兢兢的走了几十步，发现山涧中并没有什么埋伏，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互相嘀咕着朝前挪动脚步。
等他们走到涧中央，再回头看。
那些押送他们的楚军马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掉头出了涧口，把他们孤零零地撂在了山谷里。
一拨俘虏就这样愣在了原地，有人张着嘴不知道该干什么，有人蹲下来喘气，有人抬头往两侧山头上张望。
“杀！”
山顶上忽然冒出了无数面清军的镶蓝旗，喊杀声撕破了山林的沉寂。
满山遍野全是清军的伏兵。
鹰嘴涧两侧的山梁上同时冒出了黑压压的人头，刀枪和火铳从灌木丛中探出来，把整个谷地围成了铁桶。
孔广顺站在山腰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佩刀已经拔了出来，刀尖指着谷底那些穿着楚军号衣的人影。
俘虏们先是惊愕，然后纷纷狂喜起来。
他们看着漫山遍野的清军伏兵，张着双手朝山壁挥舞，有的大喊道。
“我们是自己人！”
孔广顺却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对身边的传令兵下令：
“传我令，下面是楚军追兵，都是大家的首级和军功。都给我杀，一个不留！”
若说跟楚军打硬仗，这帮亲兵营未必有胆。
但干这事，一个个可是积极得很。
敌军喊的话如何能当真？山下的就是长毛！
孔广顺的亲兵们如同猛虎下山，步兵抄着刀盾从山坡上冲了下去，鸟枪手和抬枪手从两翼居高临下对着山谷射击。
谷底没有任何掩体，那些穿着楚军号衣的俘虏被四面八方的枪弹和刀锋逼到了绝境。
一杆楚军大旗歪倒在地上，整个鹰嘴涧里惨叫声和枪声响了整整一个下午，涧底的碎石被血浸成了暗褐色。
入暮时分枪声停了，武关道的晚风吹过山涧，吹得两侧松林发出呜呜的哨音。
孔广顺站在山腰上，看亲兵们打着火把一串串地从谷底往外拖尸体以便清点首级。
他从袖筒里抽出那封提前三天就拟好的六百里加急报捷文书，递给身后的亲兵，吩咐道。
“六百里加急，连夜发出，送往京城。”
捷报文书孔广顺早已反复润色了不知多少遍：
奴才陕西提督孔广顺跪奏，为遵檄断后、设伏破贼、阵斩三千、夺旗大捷事，仰祈圣鉴事：
窃奴才奉军机处檄文，令全军次第撤退。奴才亲率亲兵营殿后，誓与发逆死战，以报国恩。该逆楚寇，竟敢轻骑来追。奴才审度地势，于鹰嘴涧设伏以待。贼至伏发，烟火蔽涧，逆众大乱。奴才亲冒矢石，督兵冲杀，阵斩发逆三千余级，夺楚逆大旗一杆。贼势大溃，狼狈奔窜。奴才以断后撤军为要，未便穷追。
所有遵檄断后、设伏破贼、阵斩夺旗缘由，理合恭折具奏，伏乞皇上圣鉴。谨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