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这封来自陕西的六百里加急军报被驿卒一路换马不换人地送进了京城。
马蹄踏过永定门外的石板路时正是午后,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在茶馆门口端着盖碗的老北京,瞅着那驿卒背上那面令旗直摇头。
这段日子六百里加急的令旗在京城大街上出现了不是一回两回了,每次带来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此时军机处值房里,几位军机大臣正在商议给僧格林沁调拨东北和蒙古马队的事。
值房的长案上摊着北直隶和科尔沁草原的舆图,旁边摞着兵部和户部送上来的马匹钱粮册子。
虽然经历了汤阴之败,僧格林沁的中军被赵木成一战打穿了底,损兵近万,但僧格林沁还在。
只要僧格林沁还在,把他的蒙古马队重新补满编制,僧格林沁仍然是对整个天下所有势力的一个巨大威慑。
除了南阳那位,天底下谁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能胜过僧格林沁的马队?
那些在各省握有兵权的汉人督抚不敢,天京那帮发逆也不敢。
经过了连续数天的反复核算和讨价还价,方案基本已经定好了,从东北和蒙古各盟旗抽调兵源,马匹从西北马场和蒙古诸部调,辎重粮草器械由兵部统一筹措,户部拨银子,工部备军械。
虽不能一两个月就让僧格林沁恢复原气,但只要有个大半年时间,也能恢复鼎盛时期七八分战力了。
最后,祁寯藻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着案沿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同僚,缓缓开口道:
“诸位,既然定好了方略,那就按照这么先办吧。国事如火,更需要大家齐心戮力,步步为营啊。”
其他三位大臣也总算松了口气。
这大半个月来,他们几乎吃住都在军机处,熬得眼睛布满了血丝。
肃顺站起身,郑重地朝祁寯藻拱了拱手:
“国事艰难,都靠中堂大人一力维持,才把局势稳了下来啊。”
肃顺说这话时,倒有几分真心的服气。
河南大败之后僧格林沁扔下了整个豫北的烂摊子带着几千残兵跑回了河北,咸丰又天天缩在寝宫里抽大烟对朝事不闻不问,眼看就是全面崩盘的征兆。
但这局面,硬是让这位首席军机大臣祁寯藻暂时稳住了。
先调直隶和山西的驻防兵驰援河北稳住防线,又发急文让陕甘两省兵马放弃围攻淅川全师后撤保全实力。
最后亲自给曾国藩写信部署攻打岳州,牵制湖北的长毛和南阳的楚逆两股力量使之不能汇合。
这一连串调度,每一项都堪称老成持重。
军机处的几位也跟着忙了这大半个月,今天总算把僧格林沁的事也议出了眉目,整个事情告一段落。
肃顺这带头的话音刚落,穆荫和载垣立刻心领神会,纷纷上前跟着吹捧。
穆荫脸上堆着笑道:
“中堂大人临危不乱,真乃我大清柱石。”
载垣也跟着附和:
“若非中堂坐镇,这局面下官们真不知该如何收拾。”
祁寯藻抚着花白的胡须微微笑着,摇了摇头连连摆手:
“都是仰仗诸位,一起同心戮力罢了。今晚大家都可以回去睡个好觉了。”
载垣见祁寯藻心情好,那股粗丕的劲上来了,带上了几分揶揄的味,笑道:
“吾等差中堂远得很。还是中堂大人老骥伏枥啊,依然是精力充沛,我等年轻后生都比不上。”
这话一出,穆荫拿袖子掩了掩嘴角,肃顺也跟着微微挑了挑眉毛。
在场的人都听懂了载垣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位大部分身子已经埋在土里的老大人,据说是两个月刚纳了一房小妾,年方二八,正是女子最娇嫩的年纪。
祁寯藻今年七十有余,那小姑娘的岁数算起来怕是做他的孙女都大了不少,一时间也成了京中官场上的一桩笑谈。
几个翰林院出来的清流私下里还拿这事做了一副对联,只是不敢公开传。
但祁寯藻并没有生气,不但不恼,反而抚须微笑,像是在品味一桩雅事。
有什么好恼的?
在文人圈里,年过古稀的老翁纳一房妙龄小妾,自古便是风流韵事,不是什么丢人的把柄。
张先八十娶十八,苏东坡还写诗贺他。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肃顺也难得地开了个玩笑,笑道。
“这你就不懂了。在祁中堂这般文人墨客眼中,正所谓‘一树梨花压海棠’,是雅中之雅,风流中的风流。你一个只会舞刀弄棒的,哪里懂得这些。”
今天总算把连日积压的烦难事都办完了,大家心情都好,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反倒显得同僚间有了几分真交情。
一行人说说笑笑,互相行了礼,准备各自散去回府歇息。
就在这时,值房外的廊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值房里几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笑意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僵住了。
“六百里加急!陕西六百里加急——!”
军机处的众人远远听到这一声喊,齐齐变了脸色。
本来正在抚须微笑的祁寯藻,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骤然变得煞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