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顺当即点头,正色道:“中堂大人言之有理。咱们同去向皇上报功。”
孔广顺是肃顺自己举荐的人。
此刻孔广顺立下如此大功,肃顺的脸上自然是有光的。
往后在军机处里再跟祁寯藻掰手腕,他手里就多了一张硬牌。
四人一同出了军机处值房,穿过乾清门的廊道,往咸丰的寝宫走去。
在让太监进去通报时,祁寯藻特意嘱咐了,就说是陕西大捷,并且把大捷的文书也一并递了进去。
祁寯藻可不敢也吓咸丰一次。
太监捧着捷报进去之后,四个人就站在寝宫外面的廊下等着。
廊下的影子从西墙根一点一点往东移,四个人起初还互相递几句闲话,渐渐地谁也不说话了,只是站着,偶尔换一换脚。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祁寯藻的腿又开始发酸了。
终于,那太监匆匆出来了,把四位军机大臣都请了进去。
几个人心里都明白,之所以等了这么长时间,大概刚才皇上还在里面忙着过瘾,捷报到了也得等他抽完那泡大烟才有心思看。
一行人进了寝宫。
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浓得化不开的烟膏子味混着龙涎香,甜腻腻地压在人鼻子上。
龙床上的明黄帐幔垂着,只掀开了一条缝,咸丰半靠在软垫上,眼皮子耷拉着,面色蜡黄,颧骨上却浮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那是刚抽完大烟之后特有的脸色。
咸丰强打着精神,看着进来的四人,目光浑浊。
四人走到龙床前,齐齐跪下去行了叩首大礼。
咸丰轻轻抬了抬手,声音虚弱,但语气却比平时温和了不少:
“起来吧。好啊,总算有些好的消息了。朕这些时日,是有些懈怠了。你们倒是为国用心,都该赏啊。”
祁寯藻伏在地上没有立刻起来,而是哭道:
“国事艰难,都是臣等没有做好,连累陛下也忧心忡忡。臣等该死!此等微末之功,不敢受赏,只望能宽解圣心,让皇上能振作起来。臣等就是累死,也是心甘情愿。”
说完这番话,祁寯藻抬起头来,眼眶里已经噙满了泪水,一幅忠犬良臣的模样。
肃顺跪在祁寯藻身后,把头埋在胸前,心里却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好一条老狗,你不要赏,别人还不要赏?
你祁寯藻已经是大学士,军机首席,封无可封,赏无可赏,你自然可以说漂亮话。
可他肃顺还不是大学士呢!
肃顺的顶戴还只是军机大臣兼兵部尚书,离那个中堂的名号还差着一步。
这一步之遥,多少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
你祁寯藻把话说得这么满,让皇上怎么开口赏别人?
只是,祁寯藻这番掏心掏肺的进言并没有让咸丰感动。
振作起来?这是对朕抽大烟不满了。
龙床上的皇帝皱了一下眉,反而有些烦躁。
身体虚弱又狂抽大烟的咸丰,有些狂躁,听不下一句劝谏的话。
咸丰只觉得这话里虚情假意居多,再看向祁寯藻时,愈发觉得此人忠奸难辨了。
可祁寯藻到底是老臣,是首席军机,这番话又说得滴水不漏字字赤诚,咸丰也不好呵斥,只能耐着性子听完。
然后,咸丰沉默了片刻,侧过头绕过了祁寯藻,把目光投向跪在老中堂身后的肃顺。
“有功而不赏,岂不是寒了前线将士的心?肃顺,那孔广顺是你举荐的,你说,该怎么赏他?”
肃顺听到这句话,心里一喜。
果然,皇上绕过老祁直接问自己了,这就是要把赏功这桩体面活儿交到自己手里。
肃顺一副恭谨严肃的表情,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说道:
“禀皇上。孔广顺已经是陕西提督,论职位,方面大员,再往上便是总督,按理说,职位上不该再赏了。”
然后肃顺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层慷慨激昂的味道。
“但是!孔广顺此次大捷,可谓是一扫我军屡次对战楚逆不胜的阴霾,振奋了前线各路将士的士气,意义非常。奴才以为,该赏孔广顺加太子少保衔。太子少保虽是二品荣衔,但自三藩以来,国朝以少保酬方面之功者屈指可数,孔广顺以一省提督而阵斩三千,夺旗破贼,足可配此殊荣。”
肃顺当然是要尽可能把孔广顺的功劳往大里说。
孔广顺的功劳越大,他肃顺的举荐之功也就越大。
太子少保,虽然是虚职,但能加这个衔的封疆大吏,整个大清加起来也没几个。
咸丰靠在软垫上闭着眼听完,点了点头。
他今天心情确实不错,也许是那些大烟让他短暂地忘记了朝堂上的焦头烂额,也许是这封捷报实在是来得太及时了。
僧格林沁败了之后,咸丰已经连着好些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现在终于有了一个能让人安心的捷报,斩首三千,夺旗而归,长毛的楚逆也不是不可战胜的。
既然如此,就该重重地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个道理他懂。
咸丰长喘了口气,用一种比平时果断了不少的语气传下了口谕:
“是该重赏。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拟旨吧,孔广顺立下大捷,赏加太子少保衔,封世袭一等轻车都尉,赏戴单眼花翎。”
这份赏赐,确实是大手笔了。
太子少保是正二品荣衔,世袭一等轻车都尉是正三品爵位,能传给子孙后代,单眼花翎更是满洲亲贵之外极少赐予的殊荣。
荣誉有了,爵位也有了,这一仗打下来,孔广顺从一方提督直接迈入了大清的勋贵行列。
咸丰今天出手格外的阔绰,人都是这样,在快要淹死的时候,抓到一根稻草也会当成梁柱来抱。
肃顺当即双膝跪实,重重地磕下头去,激动道:
“皇上此番赏赐,恩深如海!奴才先替孔广顺拜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肃顺名为替孔广顺拜谢,实则是在用最大的音量告诉在场的所有人:
孔广顺是我举荐的,他的功劳就是我的功劳,皇上赏了他就是赏了我。
这种话不用明说,谁听了都知道这“先替”二字的弦外之音。
果然,咸丰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肃顺,想起了这位近臣这段时间也出了不少力。
僧格林沁的败报传来时满朝惶恐,孔广顺被调任陕西提督是肃顺一手举荐的,曾国藩那边的粮饷调度,肃顺也没少从中斡旋。
外有孔广顺,内有肃顺,这对组合今天算是给咸丰挣回了脸面。
咸丰接着说道:
“肃顺,你也是为国举贤。朕先封你个协办大学士吧。军机处的差事你照当着,兵部的印你也先掌着,等再过些日子,朕再给你挪一挪。”
协办大学士,是从一品。
离那个正一品的大学士,就只剩最后一步了。
殿内跪着的几个人都明白,肃顺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协办大学士往往是升任大学士的前一步,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候补中堂。
若是会钻营的人,恐怕从明天起就可以提前称肃顺一句“肃中堂”了。
肃顺喜不自胜,脸上的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了眼角,压都压不住。
再次重重地磕下头去,嘴里高声道:
“奴才叩谢皇上天恩!奴才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咸丰看着肃顺那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