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打了个哈欠,烟劲过了,困意就上来了。
咸丰撑着精神说道。
“你们都出去吧,朕要歇着了。”
说完,便又靠回了软垫上,眼皮子已经开始往下耷拉。
四人再次叩首,然后起身准备退出。
肃顺正跟着祁寯藻往外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咸丰那虚弱的声音,从帐幔深处飘出来:
“肃顺,你留下吧。”
肃顺脚步一顿,心里的喜意又添了三分。
方才在众人面前那番封赏不过是做给朝堂看的体面,现在所有人都走了,皇上独独留下自己,这才是要说真心话的时候。
肃顺转过身,退回原地,垂手躬身站定。
祁寯藻在退出寝宫之前停了一下,转过头望了肃顺一眼。
那一眼里的神情很复杂。
祁寯藻心里明镜似的:
有了孔广顺这个外部的军功助力,肃顺在军机处,甚至在朝廷中的话语权,将会更大。
往后军机处里到底是谁说了算,还真不好说了。
祁寯藻把这份沉甸甸的忧虑压在胸中,转过身,慢慢走出了寝宫。
等到其他三人都退了出去,咸丰又挥了挥手,让殿内伺候的宫女和太监也都退下。
寝宫里就只剩下君臣两人。
龙床上的帐幔垂着,只留了一条缝,咸丰沉默了片刻,看着肃顺。
这肃顺就是先目前最能倚重的大臣了,别人谁都信不着。
然后咸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肃顺,朕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想把你尽快提上来,但也不是一天就能提的。朝廷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骤然提拔,引得内外非议,才叫适得其反。”
肃顺浑身一颤,跟了咸丰这么多年,从皇上嘴里听到这种话还是头一回。
这话比什么机密都重,重得肃顺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眼眶里涌出了真切的泪水,声音都变了调:
“皇上千万不要这么说!皇上龙体康泰,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奴才不用什么提拔,奴才只求皇上龙体安康,便是奴才最大的福分!还请皇上以保重身体为要!”
咸丰摆了摆手,停了肃顺这番表忠心的话,大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平复下来:“不要哭。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你听朕讲,朕有几件事要嘱咐你。”
咸丰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件事,一定要防住那祁寯藻。他是汉臣,用他,是不得已,如今朝中能统筹全局的,除了他也没有第二个人。但万万不能让我大清的军力都放在汉人手里。汉人掌了军权,那才叫亡国之道。你要替朕,替大清的祖宗,把这个关把住了。”
咸丰说到这里停了停,喘了口气,声音更低了。
“朕知道你心里有数,僧格林沁还在,满蒙的根本还没有丢。只要僧格林沁还在一天,那些汉人就翻不了天,朕今天大力提拔孔广顺,也是因为他是咱们满人,你要明白朕的用心。”
若是让那老中堂听到这番话,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这个老东西,也配和自己争!
但这些念头只是在肃顺的脑子里一闪而过,面上依然是那副忠心耿耿的沉痛表情,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皇上圣明。臣谨记在心。”
咸丰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然后招了招手,示意肃顺到身前来。
肃顺连忙膝行着爬到龙床跟前,把耳朵凑近了帐幔的缝隙。
咸丰把声音压得极小,但说出来的话,仍然让肃顺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第二件事,你去查查,懿妃和恭亲王奕忻之间,有没有什么事。朕总是对懿妃所怀之子,心有芥蒂。”
在咸丰心里,一男一女,在长毛营中待了那么些日子,一起被俘,一起被放回来,这件事始终是他心口上的一根刺。
瓜田李下,谁能说得清?
但天意弄人,后宫佳丽如云,偏偏只有懿妃怀上了龙种。
咸丰需要这个孩子,又膈应这个孩子的母亲。
因此才想查个明白。
这句话在肃顺脑子里炸开了,肃顺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这可真是泼天的大事。
懿妃此刻怀着咸丰唯一的皇子,这是皇位继承,是大清江山谁来坐的问题。
肃顺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滴,他的声音发着颤:
“皇上!此等泼天大事,臣——臣委实……”
委实不敢。
这四个字卡在肃顺嗓子眼里,半天没有说出口。
肃顺不该查,查这种事的,通常不会有好下场。
但是。奕忻是被他肃顺亲手搬倒的。
如果懿妃真的和奕忻有染,将来奕忻将来翻了身,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肃顺。
所以这件事对他来说,不只是皇命,更是关乎自己身家性命的生死局。
咸丰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满朝文武,没有任何人比肃顺更怕奕忻重新得势。
把这件事交给肃顺去查,不怕他不尽心。
肃顺咽了口唾沫,把那四个字和着恐惧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沉默片刻后他再次叩下头去,已经有了破釜沉舟的狠劲:
“臣——遵旨。”
咸丰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至于肃顺拿着这把刀怎么去查,能不能查出结果,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了。
咸丰打了个哈欠,声音含混地说了一句:
“去好好查查吧。为了朕,也为了你自己。”
肃顺退出寝宫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宫墙上挂着几盏灯笼,
夜风从宫墙的夹道里灌过来,吹在他后背上,肃顺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他定了定神,把那番关于皇家阴私的惊涛骇浪暂时从脑子里压了下去。
这件事太大了,不能急,得慢慢来,一步一步地查,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往宫里安插人手也好,找懿妃身边的宫女太监套话也好,查奕忻府上最近和什么人往来也好,这些都可以缓一缓。
但有一件事是缓不得的。
孔广顺的大胜,必须立即宣传出去。
让天下人都知道,大清还能打胜仗。
让那些因为汤阴之战而人心惶惶的督抚们重新鼓起勇气,让那些盘踞在湖北江苏虎视眈眈的长毛感到害怕。
不管僧格林沁败得多惨,至少在武关道上,孔广顺打出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
想到这里,肃顺抬起了头,把官袍的袖子抖了抖,迈开步子,重新变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军机大臣,新晋协办大学士,咸丰朝最炙手可热的满臣新贵。
而清军在鹰嘴涧大捷、长毛楚王大败的消息,在肃顺不遗余力的推动下,迅速由军机处明发各省。
邸报上的措辞是肃顺亲自盯着润色的,斩首三千余级,阵斩楚军悍将,夺获楚王中军大旗一面,楚逆受此重创,已退守南阳,不敢北望。
在这天下风云即将被搅动的时候,淅川城外,本次事件的真正策划人,楚王赵木成,正在送别曹培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