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的骡车停在城门口,几辆车的车帘都掀着,随行的伙计和趟子手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赵木成亲自把曹培义送到了城门外,两个人并肩走在晨光底下,身后跟着几个亲兵远远地缀着。
曹培义停住脚步,转过身朝赵木成郑重地拱了拱手:
“楚王殿下亲自出城相送,真是折煞培义了。培义一介商贾,何德何能,敢劳动殿下大驾。”
赵木成也站住了,笑着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轻松自然:
“曹先生是大才。此番多亏先生从中谋划,木成感激不尽。”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知道是客气话。
这笔买卖是赵木成自己一手设计的,曹培义只是中间人,谈不上什么谋划之功。
可曹培义听了,却异常感动。
他是山西商人,商人在世人眼里终究是贱业,纵然他家财万贯,在真正的达官显贵面前,也不过是个体面些的佃户。
曹培义见过太多官员拿着他的银子还嫌他铜臭,太多勋贵收了他的礼转身就忘了他姓什么。
可眼前这位楚王不一样。
曹培义能感觉到,这位楚王人是真的拿他平等相待,丝毫没有看不起他商人身份的意思。
这种平等不是装出来的,而是骨子里就觉得商人也是人,也是可以一起坐在书房里商量天下大事的人。
曹培义又深深地弯下腰去,郑重地行了一礼:
“若不是家中还有诸多产业要操持,培义恨不能入将军府中为一幕僚。”
赵木成伸手扶住曹培义的手臂,把他托了起来,笑道:
“我的府,随时向先生敞开。”
两个人都笑了笑。
彼此心里都明白,这是句真心话,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曹家的根基在山西,在陕西,在甘肃,在清廷控制的北方腹地,家大业大,不是说搬就能搬的。
现在这个局势,还不是曹家敢公开倒向楚军的时候。
而赵木成心里那本账也算得很清楚,今天他可以用来跟曹培义做买卖,明天曹培义也可以用同样的渠道来跟别人做买卖。
这样的人,能用,但不能全信。
两边都不点破,各自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正是聪明人跟聪明人做生意的方式。
曹培义直起身,又深深地看了赵木成一眼,然后转身上了骡车。
车帘放下,骡夫的鞭子在半空中甩了个响,骡车沿着官道往西边去了,渐渐消失在晨雾和杨柳树影交织的官道尽头。
赵木成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骡车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淅川城中。
回到城中县衙后赵木成第一件事就是让人传令,召众将前来大堂议事。
不是所有人都来,只召几位核心将领。
现在淅川之围解了,孔广顺也带着他的大捷退回陕西去了,整个南阳的四面边患暂时告一段落。
趁着这个难得的安宁窗口,赵木成要把扩军练兵这件大事推下去。
很快,众将们都来到了大堂,先进来的是黄生才和林凤翔,然后是罗金刚,郑大斗跟在罗金刚后面迈步进堂。
苏天福最后一个晃进来。
鹰嘴涧战败的消息传回淅川已经几天了,虽然众将都知道楚军没有什么真正的损失。
但“楚军追击中伏,折损三千”的说法,还是像锅底灰一样抹在每个人脸上。
这些人从北伐以来就没打过败仗,鹰嘴涧这一下子,不管真假,明面上总是楚军丢了面子。
苏天福一进大堂还没坐下,抢先开了口。
“大哥,大斗这次败得窝囊!有损咱们楚军的威名,让俺出兵,现在出兵,俺一定让那什么孔广顺知道俺的厉害!”
郑大斗坐在旁边,脸一阵青一阵红。
郑大斗是老实人,替楚王背了黑锅却不能吭声,只能把头低下去装作整理甲胄上的穗子。
苏天福这番话虽然是无心的,但句句都在刮郑大斗的脸皮。
大堂里的其他几个将领都看出了郑大斗的窘迫,但谁也没有接话。
赵木成当即出言训斥:“天福,闭嘴。”
苏天福被震住了,嘴张了张不敢再往下说,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黄生才和林凤翔。
但这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站出来替他说话。
事实上这两天,在座几位聪明点的将领已经品出了这件事的不同寻常。
各地往南阳运银子的事,虽然做得隐秘,但曹家骡车成队地往城里拉银箱,这种事瞒得过普通士卒,瞒不过这些久经军务的老将。
再一个,郑大斗这仗败得太蹊跷了,只丢了俘虏,一千马队毫发未损。
天下哪有这样的败仗?
而且追击哪有带着三千俘虏一起追的?
一千马队押着三千俘虏去追击两万撤退的清军,这仗从一开始就不像是真要去打仗。
黄生才和林凤翔私下里已经交换过看法,心里大致有了底数,只是谁也没有说破。
赵木成扫了一圈众人的表情,心里也有了数。
几天过去,恐怕清廷那边对孔广顺的封赏都已经明发各省了。
已经没什么好瞒的了。
而且就算这时候有人把真相泄露出去,反而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天下人听到楚军“澄清真相”,只会以为是楚军为了掩饰败绩而编造的谎言,是反间计,是为了除掉那个一战成名的大清悍将孔广顺。
越澄清,越显得孔广顺厉害,越显得楚军怕他。
赵木成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