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盛才一拳砸在桌面上,怒火已经要压不住了。
面前摊着那封刚从南阳送来的信,赵木成的亲笔:
楚军扩军顺利,大量缺枪,实在凑不够新式步枪就考虑买一批质量上佳的鸟枪应急。
信尾还夸了孙盛才两句,说盛才在广州辛苦,记着他的功劳。
可孙盛才现在拿什么回去交差?
“姓伍的,欺人太甚。”
孙盛才又是一拳砸下去,拳头被桌面硌得出了血。
当初伍崇曜在粤雅堂里满脸堆笑,亲口应承了数千杆恩菲尔德步枪。
隔了几天又派管家来客栈确认数量,说可以帮忙弄到五千杆。
孙盛才当时信了,当晚就给南阳写了信,把这些数字写进了密报。
密报发出的那天晚上孙盛才难得睡了个踏实觉,觉得这趟广州之行总算可以交差了。
然而鹰嘴涧的消息传到广州之后,伍崇曜的态度就变了。
先是管家来传话,说欧洲那边中立法案查得紧,五千杆实在凑不齐,只能先给两千杆。
孙盛才忍着气应了。
两千杆也比一杆没有强,先运回去顶一阵子,往后再说。
结果清廷的邸报明发到各省之后,伍家那边又来人了一趟。
这次连管家都不来了,只派了个掌柜,把数量从两千杆又改到了一千杆。
“守成之奴!”
孙盛才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骂出了声,嗓子眼里是压了好几天的火气。
“不过是继承而来的家业罢了,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空有谋略而无胆魄,鼠目寸光,首鼠两端,真是鼠辈!”
孙盛才骂的自然是伍崇曜。
这伍崇曜不敢完全翻脸,削了数量却还留着一千杆的缝。
摆明了两边都想下注,两边都不敢押重,两边都舍不得彻底翻脸。
这种人不算是没脑子,缺的是脊梁骨。
孙盛才正在气头上,房门被人敲响了。
门外的侍卫隔着门板禀报:
“大人,伍家的公子来了。”
孙盛才把手藏到袖子里,皱起了眉头。
伍静涛来了,他来干什么?难道又是怀消息?
孙盛才深吸了几口气,把火往下压了压,才开口道:
“请伍公子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伍静涛走进来,身上穿了件月白色的薄绸长衫和往常一样温文得体。
态度也和往常一样恭敬,进门后先站定了脚步,然后双手抱拳,深深地弯腰行了一礼。
孙盛才没有还礼,也没有像以往那样亲热地上去扶他,只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
等伍静涛直起身来,孙盛才才开了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伍公子此番前来,又是有何要事啊?可是伍家又有什么变化?莫不是要把我送给清妖去领赏?”
这话说得极难听。
站在门口的侍卫听了都忍不住瞥了孙盛才一眼,平时的孙大人可不是这样的,再大的事也不至于对伍家公子当面翻脸。
这不是待客之道,也不是城府之人该说的话。
但任何人在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当猴耍之后,都应该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
何况孙盛才现在代表的不是他孙盛才自己,他身后是楚王,是南阳数万楚军,他受了气就是楚军受了气。
伍静涛没有恼,也没有替自己辩解,又行了一礼,把腰弯得更深了。
“家父出尔反尔,静涛替家父向大人请罪了。总之,是伍家做错在前。”
孙盛才看着伍静涛这副姿态,心里的火消了几分。
冷着的脸稍微缓和了些,语气也放下了刚才那股冷意:
“静涛弟,不是为兄翻脸不认人。实在是世叔朝令夕改,委实不像个做生意的人。而且我早已经去信给楚王说明了数量,五千杆,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如今骤然更改,我如何与楚王交代?楚王问起来,我说什么?说伍家先是应了五千,后来改了两千,最后给了一千?而且等到贤弟去了南阳,出了这样的事情,贤弟在楚殿中该如何立足?”
这句话戳在了关键处。
这批枪的数量和伍家的态度,不只关系到孙盛才能否完成任务,也直接关系到伍静涛去了南阳之后在楚王面前的地位。
伍家出了尔反尔的事,伍静涛作为伍家派去的代表,天然就要承受这份猜疑。
伍静涛能不能在南阳站住脚,全看他这次能不能和孙盛才共同把这批枪的事办妥。
孙盛才说完这句话也停住了口,没有继续往下追问。
也有些通过这话试探伍静涛的意思。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孙盛才对这个庶出的伍家公子是有好感的,温良得体,有分寸,有见地,和那些纨绔子弟截然不同。
但好感是一回事,现在孙盛才要看的,是这个人在关键时刻到底站在哪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