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伍静涛下一句话,却是石破天惊。
“孙大哥,实不相瞒,家父又找了我,有让我不去南阳的意思。”
什么!
孙盛才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孙盛才下意识地想骂,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忽然回过味来了。
是啊,数量都一改再改了,五千减到两千,两千又减到一千,明天说不定连那一千杆都不想给了。
既然信不过楚军能成事,怎么还会让儿子去从龙?
伍崇曜不是舍不得儿子,是觉得楚军这条船不牢靠了,要把先前投出去的每一枚棋子都从棋盘上捡回来。
刚才只顾着为枪械的事着急上火,居然没往这一层想。
既然如此,那伍静涛是来干什么的?
是来辞行的吗?
孙盛才心里那点火气又浮上来了,但这一回没有砸桌子,只是冷声道:
“那贤弟是与我来告别的吗?还请回去转告贵家主,我会把这些事情,一五一十回信给楚王。希望最后一千杆枪,他能说到做到。不然,我楚军将士也不是泥捏的。”
这话就是摊牌了,直接撕破了脸。
伍静涛听完孙盛才这番话,脸上忽然笑了。
“孙大哥怎么知道,我就是来告别的?你可曾问过我的意思?我已下定决心,定要加入楚军。这次来,正是要和孙大哥商议如何凑够首批枪械的数量。”
孙盛才心中一惊。
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孙盛才原以为伍静涛不过是伍崇曜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棋怎么走全看执棋人的手势。
没想到这颗棋子竟然会自己动。
孙盛才收了那副冷面孔,正色问道:
“静涛,贵家主已经决定不让你去,你为何还要趟这趟浑水?”
这也是孙盛才疑惑的地方。
一个富商公子,何必去掺和造反的事?
伍静涛抬起眼,眼里流露出回忆神色,慢慢道。
“我娘在我六岁的时候就死了。她是妾,依伍家的规矩,妾亡不得入祠堂祖坟。逢年过节嫡母领着兄长们进祠堂祭拜,我只能在外头远远跪着磕头。从小到大,大房的人都当面叫我‘小婢养的’。孙大哥可能明白其中的苦楚?”
孙盛才没有说话。
赘婿,庶子。
轻飘飘的两个词,包裹着多少门第森严之下的屈辱岁月。
孙盛才自己就是褚家的赘婿,一个赘婿一个庶子,半斤八两。
都是在嫡庶长幼这套铁打的规矩里被压得透不过气来的人。
孙盛才叹了口气道。
“咱们都是苦命人罢了,天生就低人一等。”
伍静涛盯着孙盛才,眼神坚定的像燃着一把火。
“所以,我要像孙大哥一样,加入楚军,此番北上是静涛向家父请的命,这一辈子,这是静涛唯一一次能改变命运的机会。我伍静涛,为何不能成为伍家的主脉?”
望着眼前的伍静涛,孙盛才第一次认清了这个年轻人。
和自己一样,满怀热血,不屈服于命运桎梏。
孙盛才点了点头,有些动容道。
“如此说来,我就不再是一个人独行了,静涛弟,我与汝共勉。”
两人相视一笑,两人之间的隔阂,在这一刻算是彻底消融了。
既然伍静涛表明了态度。
孙盛才也没有绕弯子,开始直接谈正事,直接问道:
“静涛弟,你说来商量凑足枪械,这批枪该如何凑齐?你可有什么方案?”
伍静涛往左右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第一,我回家去劝家父,无论如何,保住两千杆的数量不变。家父首鼠两端,是因为他看到鹰嘴涧的消息觉得大清还能站稳。但如果我坚决要去南阳,那么这批枪就是我前途的担保,他会掂量的。第二,我已经通过一个朋友接上了一个美国商人,手里有现货,量很大,但不是恩菲尔德步枪,是仿品。”
听到这话,孙盛才眼中一亮,说道。
“仿品不仿品无所谓,能用就行。现在楚军正在扩军,南阳各县征兵棚前排满了人,人全涌进了营里,手上却没有真家伙,太缺枪了。仿品也无所谓,先拿回去,把新兵手里的木棍换下来。”
然后紧着问道。
“那美国商人在哪?什么时候能见到?”
伍静涛想了一下,然后道。
“孙大哥若是想见,我让朋友今晚就去约他。明天上午,就在码头见面。”
孙盛才当即点头。
“速速约他,我先见他一面。见了人,摸了底,才知道这批仿枪到底有多少,什么时候能装船。”
孙盛才停了一下,拿手在伍静涛肩头用力按了一把。
“静涛,这件事你办得好。等这批货运回南阳,我亲自向楚王为你请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