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静涛出了客栈的门,便去寻他的那位朋友。
他口中的朋友,是他的发小,潘晏清。
潘家与伍家同为广州十三行巨头,世代通商联姻,两家子弟自幼同窗共读。
伍静涛和潘晏清便是在伍家花园的万松园私塾中一起长大的。
潘晏清同样是庶子,但在潘家的处境比伍静涛好些。
潘家人丁稀薄,潘晏清的父亲娶了三房妻妾也只得了两个儿子,对他这位唯二的少爷倒也算是善待。
只是庶出的身份终究是一根拔不掉的刺,嫡母虽不打骂他,却也不肯正眼瞧他,从小到大没让他上过一次正堂的主桌。
这份不咸不淡的冷落反而养出了潘晏清洒脱不羁的性子,反正怎么争都争不过嫡出的名分,还不如快活自在。
潘晏清在这十三行街吃得极开,结交也广,上至洋商买办,下至码头苦力,谁都认识这位潘二少。
潘晏清还学了些洋人话,但那口带着浓重广东腔的洋泾浜洋语在十三行的商馆区里是个传奇。
洋人听得半懂不懂眨着眼犯愣,中国人完全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双方都觉得潘晏清极有趣,见了面就乐意跟潘晏清多聊几句。
靠着这本事,潘晏清在中外商人之间混得风生水起,谁想找什么稀奇古怪的外洋货,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潘晏清。
这次的美国军火商,正是潘晏清在商馆区一家洋行里偶然结识后,替伍静涛联络上的。
伍静涛寻到潘晏清时已是入夜,谷埠的花艇次第掌灯,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卧在珠江上。
潘晏清正在一艘花艇的舱中和几个朋友喝花酒,身旁坐着个抱着琵琶的姑娘,桌上摆满了粤式点心和水晶杯。
潘晏清一手端着洋酒,一手举着象牙筷敲着桌沿打拍子,正引着满桌人笑成一团。
远远看见伍静涛上了船,潘晏清连连招手,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扯着嗓子用那口广东腔喊:
“静涛你快来,今天开了瓶法兰西的葡萄酒,你再不来我一个人全喝光了!”
伍静涛站在舱门口连连摆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潘晏清从花艇上拉了出来。
潘晏清被他拽着袖子跌跌撞撞地下了跳板,手里还攥着那只水晶杯。
两人沿着江边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
江风吹得头顶榕须沙沙响,远处花艇上的管弦声隔着一层水汽传过来,变得朦胧柔和。
伍静涛站定脚步就急着开口:“晏清,你说的那美国商人确定吗?我这边的人可要见他,明天就要见。”
潘晏清一脸坏笑地歪着头,喷了口酒气:
“就因为这就坏了老子的好事?那小清月可是我磨了三天,今晚就要到手的,明月楼的清倌人,会弹琵琶会唱曲,我连她干娘的红包都塞过了。你倒好,跑来砸我的场子。什么大人物这么着急,还没认识呢就急着谈生意?”
伍静涛看见挚友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着了急。
一脸严肃道:“晏清,你可一定要放在心上。这关乎我以后的前途。”
潘晏清终于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把歪着的头正了回来,问道:
“你家老爷子的任务?不对,这种路子,你们伍家有的是啊。”
伍静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道。
“你就不要多问了,帮兄弟这一把。”
潘晏清先是愣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