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孙盛才便寻来伍静涛,拉着他直奔曹家银柜。
一路上在脑子里盘算着汇率的事,孙盛才原以为直接兑成白银就行,三十万两银票换三十万两白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简单明了。
伍静涛听完孙盛才的打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伍静涛起初以为孙盛才是懂这里面道道的,褚家也做南北生意,孙盛才在南阳时经手的银钱调度不算少。
这一聊才发现这位楚王麾下的谋士对洋商贸这一块完全是个生手。
伍静涛把笑意收了收,站住脚步。
“大人,你到了那曹家银柜,万万不要兑换成白银。要兑换成墨西哥鹰洋。不然咱们可就亏大了。你手里的银两,可不一定够付那笔尾款。”
孙盛才微微一怔。
他确实没有做过洋商贸,赶忙问道。
“静涛,这里面还有什么说法不成?”
“大人有所不知。按照大清海关银两的官方汇兑,一两四钱白银才能换一美元。但你如果用一两白银先私下换成墨西哥鹰洋,则仅需七钱银子便能换到一枚鹰洋。而一枚墨西哥鹰洋,正好能兑换一美元。”
伍静涛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一进一出的手势。
“同样是一美元,走官方兑付和走鹰洋兑付,价格差了整整一倍。广州十三行的各行商,年年向朝廷捐输纳贡数百万,明明被压得喘不过气,却还能世代维持下去,靠的就是这些关节。”
孙盛才在心里飞快地拨了一遍算盘:
三十万两银子,按一比一兑鹰洋,扣掉手续费,差不多是四十万枚。
可如果他不懂这个门道直接去兑白银,按官方汇兑只能换到二十一万多美元,连支付埃德蒙那七千杆枪的货款都不够。
一进一出,差出一位美国军火商人整艘船的货。
孙盛才把刚才还准备直接拍给曹家银柜的银票往袖口里塞了塞,深吸了一口气。
“这也差得太多了。朝廷为何把海关银两的兑换比例定得这么低?”
伍静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种十三行世家子弟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有一份自嘲。
朝廷的汇兑是一本官账,十三行的汇兑是另一本暗账。
官账给皇帝看的,暗账才是真正撑起十三行的血脉。
两人带着楚军侍卫走进曹家银柜时,柜上的朝奉正在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孙盛才报上名号,那边核过印信之后态度立刻变得极为客气,将他们请到后厅用茶。
孙盛才没有半句客套,坐定后直接提出需将三十万两白银兑换为鹰洋。
曹家朝奉也不含糊,当场拨过算盘报出了他们的价格。
三厘的手续费另计,折算下来约合四十万枚鹰洋出头。
手续费扣了不到两万枚,这个比例已经极厚道。
曹家票号在这一来一往里极尽分寸感,既赚了手续费稳住了自家底线,又不多贪一分显示了对楚王这条线的诚意。
孙盛才在心里过了一遍数目,当即应了下来。
装满了鹰洋的钱箱被曹家银柜的趟子手低调地从侧门送上孙盛才带来的骡车,外面裹着干草和米袋掩人耳目。
一行人径直赶往十三行街的同孚行。
到同孚行时,埃德蒙早已在正厅等候多时。
潘晏清昨晚的酒还没全醒,歪在一把太师椅上拿折扇遮着脸打盹,听见脚步声才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一行人由他领着直奔豆豉巷码头。
塞勒姆号已经靠了岸,跳板搭在码头的石阶上,几个水手正在甲板上把苫盖货舱的帆布一层一层掀开。
孙盛才领着楚军侍卫上了船,掀开货舱盖板,潮湿的海洋气息扑面而来。
货舱里整齐码放着一排排松木箱,箱盖上用黑色油漆印着温斯洛普枪械行的洋文标记和编号。
孙盛才让人撬开最上面的一箱,干草填充物被拨到一旁,露出里面乌沉沉的枪管。
他亲手从箱中取出一杆枪掂在手里,枪托是胡桃木制成的温润护手,枪管在晨光下泛着幽光。
埃德蒙赶忙亲自过来,引导孙盛才如何用这个枪。
孙盛才装填上纸壳定装的米涅弹,走到船舷边,举枪瞄准远处礁石上一只白色的海鸟。
舱内忽然很安静,只听见海鸟噗噗振翅的声响和风鼓动船帆的闷响。
孙盛才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枪托的后坐力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肩窝上,那只海鸟应声栽进水里。
孙盛才端着枪转身面对码头上那些还没搬完的木箱,良久才呼出一口气。
这距离恐怕得三百米往上了。
怪不得楚王不要滑膛枪,反复嘱咐一定要恩菲尔德。
和这杆枪相比,鸟枪只能算烧火棍了,有了这步枪,所谓的僧妖的铁骑,就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