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姆接过运费,转身叼着烟斗把称好的银元搬进自己舱房。
剩下的二十箱银元被埃德蒙和他弟弟一起搬上从码头雇来的骡车,连人带钱赶到今年刚在广州开办的丽如银行分行。
这是英国人开办的银行,在美国和欧洲各国,印度都有分行,如今也开到了广州。
这银行的背景正是如今如日中天的大英帝国,干的是全球兑汇的国际金融业务。
这在当时是独一家。
见到埃德蒙,带着如此多的鹰洋到来。
丽如广州分行经理查尔斯亲自接待了埃德蒙这位大客户。
叫来十几个柜员,验过成色和数量之后,查尔斯亲笔飞快地填出了一张三十万美元的汇聚。
这笔钱将在五个月后送达波士顿的对应分行旧金山丽如银行,而这张汇聚会随着银行的远洋巨轮,邮递给埃德蒙的妻子玛丽。
凭这张汇聚,玛丽就能取出三十二万美元。
偿还贷款之后家里还能剩下一大笔现钱。
埃德蒙又给了玛丽写了一封信,嘱咐她这笔钱该怎么用。
走出银行门的时候,埃德蒙一直紧绷着的肌肉终于松了下来。
这帮神秘的东方人,果然信守承诺,这批鹰洋没有任何问题。
埃德蒙站在十三行街的午后日光里,眯着眼看了看天。
回到了码头,埃德蒙把留守的人手一一点定。
两个贴身护卫皮特和瓦茨尔,这两个强壮的年轻人,埃德蒙信得过,要求他们跟着自己一起北上。
其余船员留在广州休整,在山姆的带领下补充淡水和食物,等着埃德蒙从内陆返回之后再做打算。
孙盛才等埃德蒙在广州城内把私事全部办完,此时天色已过了正午,豆豉巷码头旁那间货栈前,潘晏清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整个队伍乔装成北上运送茶叶的商队,装枪的木箱外面套了一层贴着“祁红”和“珠兰”标签的薄木板。
木箱上堆着成袋的干茶末和压成饼的普洱壳,几个扮作脚夫的楚军士兵正蹲在码头石阶上拿扁担串绳索。
商队的路线潘晏清也事先让人摸清楚画了张路线草图,先溯北江而上穿越南岭,然后借道赣江转入长江,最后溯汉水北上抵达南阳地界。
沿途何处有海关巡船会来盘查,哪里不宜通行,全都标注在那张手绘行程简图上。
而且潘晏清还贴心的配了一队潘家的老趟子手带路。
最后卸货的码头定在樊城。
那是离南阳最近的清军管控码头,到了那里就只能等楚王派兵接应了。
孙盛才望着这批已经装上船的货。
他明白,这批货太重要了。
有了这批火器,立马就能装备出一支精锐的军队。
孙盛才算了算时间,伍家那边还在磨叽。
等不起了。
孙盛才决定不等了,先押这批货回南阳。
只在客栈留了一名负责和伍家后续联络的侍卫,交代他继续跟进伍崇曜那边那批步枪的动向。
伍静涛站在客栈门口,看着留在广州的那个侍卫把信物揣好,然后转过身,对孙盛才说:
“我也不等家父了。我跟孙大哥一起走。去南阳,去见楚王。”
码头上,队伍马上要出发。
江风吹得潘家的商旗猎猎作响,帆桁上的绳索被风拍打着桅杆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艘北上的货船一字排开泊在跳板旁,船上水手们正在收锚解缆。
潘晏清赶来送行。
他今天一反常态没有穿那件不系扣的绸衫,而是整整齐齐罩着交领长衫。
整个伪装茶队的船只,沿途需要打点的几处清军哨卡的“过路凭引”,全是这位潘家少爷一手操办的。
这支商队的最终去向,潘晏清已经心里有数。
潘晏清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孙盛才口中的主人是谁,也明白了伍静涛要去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要奔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前程。
潘晏清没有劝。
他知道自己这位发小,表面儒雅温和,骨子里却是最执拗的。
潘晏清只是站在江边,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潘晏清轻声说道:
“静涛,一路保重。”
伍静涛朝潘晏清深深地躬下身去,船下的流水平静无波。
“晏清,这几日多谢了。”
伍静涛当然也明白,那些调度,那条绕过海关巡查的航线,那些沿途清军哨卡的名单和过路凭引,绝不是简单吩咐一句就能办成的。
船桨拨动了江水。
几条载着茶箱的货船缓缓离岸,帆在江风中一点点吃满风力。
伍静涛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那个穿交领长衫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江岸边一个淡青色的点。
船队浩浩荡荡地驶入珠江主航道,直奔南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