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南阳府衙。
赵木成坐在大堂中央,面色比刚从淅川回来那阵子红润了不少。
这是被补药一日三顿地灌出来的油润。
自从回了南阳,赵木成的两位妻子就铆足了劲给他炖各种滋补的东西。
今天是乌鸡炖黄芪,明天是鹿茸煨红枣,后天是阿胶桂圆羹。
所为的事情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得子。
楚王无子这件事是整个南阳府上上下下心照不宣的不稳定因素。
军中那些老兄弟嘴上不说,心里都盼着楚王赶紧生个儿子出来,将来这摊子家业才算真稳。
连分到田的佃户们也在替楚王着急,只有楚王千秋万代,他们才能世世代代享受田里的收益。
这一个多月来,分地令在十一县彻底推了下去,越来越多的佃农和无地百姓从分地中受益,各地的土地庙里替楚王求子的签筒都快被摇散了架。
堂下坐着李三泰、高浩然、邓海三人。
这邓海从来到南阳府衙以来,就展现出高人一等的学识。
不管是刑名还是内政,做起事来都是稳稳当当,信手拈来,从不犯年轻书吏那种急于表现的毛病。
邓海慢慢受到了李三泰和高浩然的认可,如今已经成为仅次于高浩然的内政第二把副手,分管各县户籍田亩的复核和刑案审谳。
三人在讨论南阳分地一事,显然心情都不错。
各县报上来的田亩册子越来越厚,征上来的粮食也一车一车往库里拉。
赵木成清了清嗓子,把面前的药羹碗推到一边,正色道:
“今日召三位前来,主要是为了一件事,取才。”
三人都盯住了赵木成,等着他往下说。
赵木成先向高浩然问道:“这些日子,向各地县级衙门投效的人有多少?”
高浩然显然是早有准备,这方面的事一直是他在负责。
高浩然当即从袖中抽出一本随身携带的蓝皮册子翻了几页,禀报道:
“殿下,一共是一百零七人。自从殿下在汤阴一举击溃僧妖的马队传回南阳,民心开始转向。而且殿下把这些大世家全都抓起来后,小士绅和中小地主在没有受到针对,反而越来越活跃。这一百零七人里,小士绅地主出身的人就占到了近八成。他们虽然田地不多,但大多读过几年书,能写会算,办事也踏实。”
赵木成点了点头,手在案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虽然有一些人,但完全不够。往后咱们的地盘还要扩大,不能全靠到当地现抓人。我的意思是要开一次科举,做一场考试,筛选出有能力、识字的人。不管他是士绅子弟还是寒门,只要识文断字、能算账、肯办事,一律取用。”
李三泰眼前一亮,赞道:
“殿下此举高明!此时民情已稳,人心已定,正是去前朝旧习、开我楚军新法的时候。此前招揽人才全靠告示和熟人引荐,投效者寥寥无几。开科取士则是明告全南阳,凡有才者不问出身,皆可为官。既定了规矩,也收了人心。”
邓海坐在下首,手里捻着他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子,显然是在肚子里斟酌措辞。
赵木成偏过头问道:
“邓先生有什么看法?”
邓海连忙起身行礼,不敢拿大。
“怎敢让殿下称先生。卑职认为,殿下若是要开科取士,必须搭配相应的利益。学的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世人如此热衷功名,无非一是为了做官,二是为了免税。官府征粮徭役往往最先落在寒门身上,童生考到白了头还不就是为了免去几亩薄田的赋税?殿下若是开科取士,则这两样缺一不可。”
赵木成在心里把邓海这番话掂了掂,和前几日自己私下翻来覆去想过的方案一对,基本吻合。
赵木成早有预备,缓缓说道:
“这我也想过。但咱们毕竟只有一府之地,免税的量不能太大,免多了征不上粮,军队就饿肚子。我的意思是,凡考试中者,给予三年粮食补给。这个补给按两人三年的口粮计算,按月发放,每月一斗,让他们在专心办事时不至于让家里人饿肚子。考试通过的人都可以为官,官员一律从考试通过的人里选拔,不经过考试的,不授实职。此为咱们的预试制度,往后地盘大了再改,眼下先这么办。”
邓海想了一息,把他那几根胡子从指缝间松开,点了点头。
“若为临时之策,倒也是个可行的办法。不触动田赋又可以吸引寒门,此后逐步完善便是。”
赵木成又转向李三泰问道:
“三泰,军中识字班的进度怎么样了?这次考试,军中的人也要参加,成绩优异者记一次小功,优先发展。”
识字班的事,最初是交给高浩然去办。
李三泰从天京回来后,军务和军中文教便都移交到他手里。
李三泰起身,从袖中抽出另一本薄册,边翻边禀报:
“殿下,进度喜人。军中挑选的一千受训军士,大部分人识得的字已在一百以上,能读简单的告示和口令文书。更有学习优异的已识字五百以上,能代本队弟兄写家信了。新兵营里现在每到傍晚就把人组织起来,老兵教新兵,先识字的教后识字的,连各营伙房晚上的大锅边都有人用炭在灶壁上写字互相考。”
赵木成难得地露出了笑。
“好啊,军中识字这事,绝不能丢。往后咱们兵多了,这些识字的兵,都是未来的将啊。”
赵木成基调定了下来,下令道:
“这考试一事,就交给浩然主办,邓海辅助。你们商议出一套方案来,考题不要晦涩,认字、识数、判事、简牍应对即可。更多要考察这个人处理事务的能力,不是让他做八股。方案定好之后形成一份奏文,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