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来,便是这位久经沙场,曾在千军万马中杀进杀出的飞将军,也觉得腰酸腿乏,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昨日,实在是有些太过劳累了。
两位娘子还着沉沉睡着,显然也是喝酒劳累坏了,青丝铺了满枕,分不清是谁的。
赵木成自己整好了衣带,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眉头舒展,嘴角都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显然早就醒来,只是不好意思先起来。
赵木成轻轻掩上门,走到前院,日光已经白花花地铺了一地,早就日上三竿了。
来到大堂之中,才发现早已有人在此等待。
李三泰正陪着一个身穿半旧夹袍的人喝茶。
那人坐在客位上,端着茶碗的手不紧不慢,一边吹着浮在面上的茶叶,一边说些南阳府近日粮价平稳之类的闲话。
正是曹培义。
“曹先生来了,失礼失礼。”
赵木成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
“三泰,为何不差人去叫我?”
随后,赵木成转向李三泰,佯装发怒,但语气里没有半分真火。
曹培义已经站起身来,替李三泰解围:
“楚王殿下息怒,莫怪李先生。培义来此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正好借着这片刻品了品茶。”
李三泰也起了身,向赵木成拱手道:
“殿下,曹先生是押运最后一批货品过来的。三万副刀盾已由南阳府库的人点收完毕,五万斤火药也已规整入库。上次鹰嘴涧那桩买卖里所议的所有货品,如今都已交割齐了。”
赵木成眼睛一亮,大步走到曹培义面前,伸手在他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曹先生真是信人!有古之义士风采,亲自押运交割,费心了。”
赵木成这一拍毫不掩饰,不是场面上的虚礼,是真高兴。
怨不得赵木成对曹培义多几分礼遇。
曹家在这笔交易里一出手就是一百多万两银子,再加上那孔广顺的两百万两,大大充实了赵木成那几近掏空的库底。
若无这笔横财撑着,莫说派人去广州大笔收购军火,光是现有军兵的饷银就够赵木成发愁的。
新军如今已扩至五万人,其中老兵要按旧饷,军官要按职衔发放俸银,立功者还有勋田之外的赏银。
纵有勋田和恤田制度抵去了一部分实物开支,每个月单单饷银一项就要耗去近八万两白银,一年便是将近百万两。
眼下南阳的钱粮虽然够撑一阵子,但远没到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步。
曹培义连忙拱手,腰身往下沉了几分。
“培义实在不敢当。此次交易,可谓是三赢,殿下得了军资,那孔提督得了功。清廷封他为太子少保,赏戴双眼花翎,孔提督如今可是开心坏了。培义临行前他还特地让家奴带话,说下次还期待和楚王殿下合作。”
说完,曹培义自己先笑了起来。
那话从孔广顺嘴里说出来,委实透着几分草包,一个陕西提督,拿假大捷换了个太子少保衔,居然还想着下次再买。
赵木成仰头大笑,笑声在大堂里嗡嗡回响:
“这孔广顺倒是个妙人!若真有下次,本王定然与他合作。话说回来,他处理起俘虏来,倒真是一把好手。”
赵木成收回笑声,转向曹培义,话锋微转:
“曹先生说是三赢,不知这曹家如何赢了?要知道,曹家可是替孔广顺垫付了一百万两银子。”
赵木成故意问的,带着三分试探。
他想看看这个晋商当家怎么评价自己的得失,是虚词推诿,还是实打实地算得出账。
曹培义把手里的茶碗轻轻搁回案上,拱了拱手,坦然道:
“不敢隐瞒殿下。曹家做成了河南与陕西之地的贸易通路。南阳的粮、湖北的棉、陕西的药材皮货,往日因为战火隔断、路上盗匪横行,别家商队不是被截就是被扣。唯有我曹家的商队能打着各府通行关防,往来不受影响。单这一条,来往南阳和陕西的顺畅贸易,就够我曹家赚的了。旁人恐惧于战火,我曹家反倒借此独占了这条商路。这如何不称为赢?”
赵木成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曹培义没有夸大其词,说的每一笔都是实账。
赵木成知道这条商路的分量。
南阳要往外出柞绸和杂货,要从外面换进火药、农具、药材,没有曹家这些商队川流不息地出入关隘,南阳很快就要陷入有钱花不出去,有货卖不出去的境地。
赵木成当初在淅川书房里坚持要让一成利给曹培义,正是在算这层账。
赵木成接过曹培义的话,笑道。
“这么说来,本王这头倒要算赢了两次了。不但得了孔广顺的军资,还借曹家的商队盘活了南阳的商路,岂不是让你们两家都替我赢了余利。”
曹培义怔了一下。
还是头一回听到庄家说赢了两次的妙论。
他当然知道,楚王这是在同他开玩笑。
于是,曹培义不禁也笑着道:“楚王此言,实在是妙。培义佩服。”
两人都明白。
商路畅通对一个根据地的意义太重了。
府库堆满白银而没有商队把货物流转出去,物价就会疯涨,粮价会被囤积居奇的投机商炒翻,士兵拿着饷银买不到粮,百姓捧着银元却换不到盐,不用清妖来攻,自己内部就要先乱起来。
所以赵木成一直厚待商人,开关收税、不设厘卡,为的不是做善人,是为了让商队把南阳与外界拴在一起。
而曹培义自然也是很乐意和这样开明的枭雄打交道。
“既然曹先生觉得妙,不如多留几日,咱们一起论论商道。”赵木成重新端起茶碗。
曹培义拱了拱手,神色诚恳。
“培义也极想多住几日,与殿下深谈商道。只是山西那边还有急务等我去料理。此番南下,除了交割货品,还有另一件事。”
“不知曹先生还有何事?”
曹培义将茶碗往案桌边沿移了一小段,声音放得比刚才更缓了几分,神色也郑重了起来。
“培义家中有一侄女,乃是我三弟的独女,已经到了婚嫁的年纪,我三弟早年在湖广做买卖染时疫没了,弟妹改嫁得早,那孩子便养在我名下。这几年培义一直替她留意,却始终未寻得如意的夫家。殿下军中人才济济,个个都是当世豪杰,不知可有哪位将军尚未婚配,能给这丫头觅得一处良配?”
赵木成手中茶碗的盖子轻轻一合,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曹家要联姻!
世人都以为汤阴一役是楚王侥幸得手的偏师突击,鹰嘴涧一败是楚军骄兵必败的铁证。
唯有亲手替他牵线搭桥做成这笔买卖的曹培义知道,这位楚王不但没败,还借着这场败仗大大扩充了实力,扩军数万,分地百万亩,
库房里堆满了火药和银子。
对于曹培义这个商人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