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天下人还在回味邸报上那几行模糊的字眼时,就抢先下注,把一桩联姻做得比任何人都更快更隐秘,这才是最好的时机。
曹培义每次来南阳,感触都不一样。
头一次在淅川县城里,曹培义看见的是一个险中求胜的枭雄。
第二次隔着府衙大堂,曹培义见的是一个已经在分田扩军,百姓安定的开府之主。
这一次,曹培义走进南阳城门时就看见新兵营里密密麻麻的竹竿在操场上起落,成队的骡车满载粮草从南门鱼贯而入。
这股每日都在膨胀的力量让曹培义下了决心,不能再等了。
曹培义自己膝下无女,只好把三弟留下的那个侄女推出来。
若是有亲生女儿,恐怕此刻连犹豫都不会有。
但曹培义的算盘打得比一般联姻的晋商更细。
曹家毕竟只是商贾,让侄女给楚王当侧室不是不可以。
但赵木成已经娶了西王的两房继女,后院里有天王的堂妹和东殿的女簿书坐镇,他曹培义一个山西商贾家的侄女挤进去做妾,地位可想而知。
与其如此,不如退一步。
楚王的两个弟弟,赵木功和赵木根,至今都未娶亲。
嫁给楚王是妾,嫁给楚王的弟弟那就是正妻。
一个是妻,一个是妾,那就是天壤之别了,未来的助力也是不一样。
赵木成听完后心思一转,已经把这层弯弯绕全看透了。
曹培义没有点名具体哪位将军,但话里留足了余地,是不敢明说。
赵木成把茶碗搁下,背往椅靠上一靠,故意沉吟了片刻,然后笑着说:
“曹先生这个提议,倒是解了我另一个难题。不瞒曹先生说,我有两个弟弟,都未娶亲,我正为这事头疼得很。若曹先生不嫌弃,可否把贵侄女许给我其中一位弟弟?”
曹培义脸上适时地浮起惊讶和欣喜交织的神情,眼睛都亮了几分。
“若能如此,与楚王攀上亲,这可是我曹家天大的喜事啊!”
赵木成起身往前迈了两步,伸手拉住曹培义的手,轻轻拍了一下。
“如此,那便说定了。我那三弟木根,年纪正合适,人也一表人才,性子宽厚,正是良配。”
说完,赵木成转向李三泰道。
“三泰,这桩亲事便由你做这个大媒。从问名、纳吉到亲迎,一切章程都由你替我操持。”
曹培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
他明明打听过,赵木功是二弟,赵木根是三弟,赵木功年纪稍长,在军中握有实权,是镇南将军,手底下管着几千精兵。
曹培义原本中意的自然是赵木功。
他把侄女嫁过来,图的不是面子上的风光,是往楚军营盘里放一颗姓曹的种子。
赵木功有兵权,日后封疆开府,曹家女就是一方主帅的正妻,那分量和一个闲职将军的正妻不可同日而语。
曹培义装作有些疑惑的样子,笑道:“楚王殿下安排的当然是好,只是培义有些疑惑,木功将军不是年长一些吗?”
赵木成面不改色,没有回答,反而一脸不解地反问:
“怎么,曹先生对这安排不满意?”
曹培义哪敢当着面说半个不字。
他连忙摆手,笑容比方才还深了几分:
“哪敢,哪敢。只是顺口一问。能与殿下结亲,是培义求之不得的福分,无论是哪位将军,曹家都倍感荣光。”
赵木成叹了口气,语气从刚才的淡然转了转,带上了一点长兄如父的慈爱。
“曹先生有所不知。我那木根兄弟,自幼性子软弱,不爱争不爱抢,到现在也没见他对哪个女子多看过一眼。我这个当大哥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木功那小子倒是外头刀山火海都敢闯,娶妻这事他自己心里有数,不用我操心。倒是木根,我正着急给他娶个好媳妇,好让他收收心,成熟一些。”
曹培义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只能感慨道:“殿下对自己的弟弟,真是一片慈爱之心。”
两个老狐狸心照不宣地完成了这桩婚事与交易的捆绑。
曹培义拿到了他想要的,从此以后曹家在楚军阵营里不再是外人,而是姻亲。
赵木成也拿到了他想要的,曹家的商队以后往南阳运货会更卖力,从此以后双方的合作就裹上了一层家事的暖色。
既然婚事说定,曹培义便没有多留。
他又寒暄了几句,问了些各地粮价和商税的新规,便起身告辞。
赵木成亲自送曹培义到大堂门口,嘱咐亲兵备车护送回驿馆。
等曹培义的背影消失在府衙大门外,李三泰站在廊下,望着那辆骡车渐渐远去,忍不住低声道:
“殿下此举当真是妙。万不能让木功将军和曹家联姻。”
后面的话,李三泰没有说出口,但他能说到这一步,已经是赤裸裸的忠肝义胆了。
那未尽的意思谁都懂,木功手握重兵,曹家坐拥巨财,二者若通过联姻合成一家,往后南阳这盘棋上就会多出一股无人能制的势力。
赵木成倒是没有接这个话。
他不接,不是因为不妥,而是他心里那本账和李三泰不一样。
赵木成信得过木功,也信得过自己在军中的掌控力。
赵木成只是觉得曹培义那人心眼太多,木功性子直,把这样一只老狐狸放在木功身边,怕是要把他这个直肠子的弟弟带进沟里去。
而木根心性宽厚,朝堂上不掌兵权,后院也没有太多算计,正好能做一堵挡风的墙。
曹家那位侄女嫁过来便是楚王正儿八经的弟媳,体面有了,安稳也有了,多余的事想翻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长舒了一口气,赵木成转身往大堂走。
“三泰,传令各县各军,让他们派人到南阳来领兵器。先把这批刀盾分发下去,新兵营里那些拿竹竿练刺杀的日子,该结束了。”
李三泰应声领命,去拟文书了。
此后的二十天里,南阳府十一县的扩军陆续完成。
各县的解兵文书一封接一封地送进府衙,每封文书后面都代表着成队的新兵。
说书先生们在军营里巡回宣讲,梆子戏班把扬州十日编成了戏,新兵们看完戏出来,一个个眼中全是对清妖的恨意。
第二十天,赵木成收到了孙盛才的第二封信。
那送信的侍卫正是当初跟着孙盛才一起南下的亲信,星夜兼程从樊城方向赶来,浑身风尘仆仆。
赵木成接过信,撕开封口。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是孙盛才的笔迹。
船队已过钟祥,七日后可抵樊城码头。七千杆枪完好,埃德蒙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