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祥祯叹了口气，刚才故人重逢时那点笑意已经从脸上彻底消失了。
沉默了半晌，才开了口：
“唉。整个南路军，除了退回广西的，与我一起向北突围的，只剩下不到一千人了。”
“什么！”
曾天养一惊，失了声。
他原以为石祥祯带来的是残部，没想到带来的是噩耗。
林绍璋在湘潭折了两万多人，剩下的南路军散布在湖南各处，即便被打散了，总还能收拢个几千人吧？
现在竟然只剩下不到一千人。
曾天养像是不敢相信般，喃喃问。
“这么说，除了当时湘潭之败林绍璋损失的兵马，剩下的南路军也几乎是全军覆没了？”
石祥祯点了点头，没有辩解。
曾天养缓缓坐回帅位上，脸色发白。
石祥祯是什么人，他最清楚不过。
当年在广西打全州，石祥祯第一个攀上城墙，身上中了三箭还把太平军的旗帜插在城楼上。
后来打长沙，又带着五百人硬扛了清军三千人的反扑。
翼王石达开的兄弟，春官又副丞相，那是出了名的作战悍勇，每每冲锋都是身先士卒，从不后退半步。
这样的人都被打得只剩不到一千人突围出来。
曾天养在心里把之前对这伙清妖的评估全部推翻，重新掂量起来。
之前只是觉得这股清妖悍勇，但是没想到这么能打。
“祥祯。那湖南的清妖，真的如此能打？”，曾天养的声音有些发沉。
石祥祯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伙人，都是乡间农夫出身。但是打起仗来，确实比清军那些绿营兵精锐得多。更要紧的是，这些人都是同乡。一个营里，不是叔伯就是兄弟，要么就是同一个村子出来的。打起仗来，一部有难，其他部必救，不用将官下令，他们自己就往上冲。装备也精良，湘乡的团练，人手一杆鸟枪，还有洋炮。心还比咱们齐。”
石祥祯顿了一下，有些不甘道。
“若是咱们带的都是老兄弟，我倒也不怕。可一旦新兵先缩了，阵线被撕开口子，溃势就挡不住了。本来他们是新兵，咱们也不惧，可谁知道……这仗打得真他娘的窝囊。”
石祥祯没有明说。
但曾天养当然明白石祥祯为什么觉得窝囊。
十战十败，还不是一次大败之后士气崩溃，而是一仗一仗地输，每次都输那么一点，每次都让对手从自己身上学到东西。
湘潭之败归根结底不是兵不能打，是林绍璋指挥得一塌糊涂。
在湘潭城外和湘军打了整整十场，场场都是正面硬撼，场场都被湘军找到破绽。
等到第十仗打完，湘军已经不是当初那支刚出湘乡的新兵蛋子了，他们拿林绍璋练了十次手，硬生生把自己练成了一支能打硬仗的劲旅。
还不如一场大败呢。
一场大败，起码死个明白。
十战十败，那是拿自家弟兄的命给别人实战练兵。
但这些话曾天养不能说出口。
林绍璋是东王的人，曾天养自己也是东王的人。
他是东殿的丞相，是杨秀清从广西带出来的老底子。
怪林绍璋无能，岂不是怪东王识人不明？
曾天养咬了咬牙，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石祥祯也是翼王的人，同样不好说什么。
他虽然靠着翼王石达开的兄弟这个身份领军，但春官又副丞相这个职位本身也是天国的体制，东王的人打了败仗，翼王的人不好开口。
一旁的韦志俊倒是北王韦昌辉的弟弟，要论看东王手下将领的笑话，他最有资格。
但韦志俊也不是傻子，眼下大敌当前，岳州城还被围着，武昌那边也岌岌可危，现在挑拨东王手下的两个老将，对他自己也没好处。
万一岳州丢了，武昌也丢了，北王在朝堂上也会跟着吃挂落。
因此韦志俊没有插嘴，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坐着。
一时间，大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本以为石祥祯带来的是援兵，是破局的希望。
谁能想到带来的不是希望，反而是更深的绝望。
南路军覆没，北路军被围，三路清军正从东西两翼包抄武昌。
这条路走到头，就是一盘死棋。
曾天养坐在帅位上，先是皱着眉头不说话，后来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手边的空茶碗往地上狠狠一摔。
咆哮道：
“他娘的！祥祯你也到了，你留下来守城。我亲自带一帮老兄弟，冲杀出去！直奔那清妖的中军，把他们主将斩了，这鸟气，老子不受了！”
军中人人都知道曾天养脾气火爆。
这位天国的秋官又正丞相，当年在金田起事的时候就以勇猛著称，攻城时常常亲自攀梯，冲锋时总是跑在最前面。
曾天养发怒的时候连东王都要让他三分。
历史上，这位老将正是在城陵矶单人单马冲入清将塔齐布的中军阵中，连斩数人之后力竭而死。
曾天养说要带五百人冲塔齐布的中军，他是真能干出来。
“天养！不可！”
石祥祯赶紧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曾天养面前，拉着曾天养劝道。
“现在南路军已经失去了，若是北路军再失，你让东王殿下如何向天王交代？整个西征就全完了！”
曾天养挣开他的手，瞪着一双牛眼道：
“没事，有你在岳州领兵。我只带我的五百亲兵去，要是回不来，你就替我守城，等援兵。”
曾天养深信石祥祯的人品。
他和石祥祯一起打了这么多年仗，知道这个翼王的兄弟是个磊落人，就算自己死在塔齐布阵中，石祥祯也不会趁机夺了东王的兵马。
之前曾天养隐忍不发，正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替他坐镇后方。
自己若是出了事，北路军就只剩韦志俊一个人。
韦志俊是北王韦昌辉的弟弟，那时候东王的兵马会不会改姓韦，谁也说不准。
现在石祥祯来了，曾天养便毫无顾忌起来。
“韦国宗！”
石祥祯急忙转向韦志俊。
“还请劝劝曾丞相！”
国宗，是太平天国首义六王的兄弟所独有的封号。
石祥祯是翼王的兄弟，韦志俊是北王的兄弟，两人都是凭此封号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