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石祥祯顾不上什么封号的体面,声音里是真切的焦急。
韦志俊也站起身来,走到曾天养面前,没有像石祥祯那样激动,只是稳稳当当地开了口:
“天养,你若是败了,我等岂不是更没了指望?还请三思。而且清妖的火炮十分犀利,这些时日你我在城墙上都亲眼看见了,他们的洋炮从水师战船上轰过来,城墙垛口都能炸塌半边。就算你带五百老兄弟冲杀出去,也未必能冲得到清妖中军阵前,更不用说威胁到清妖主帅了。”
韦志俊见识过湘军的凶猛。
若不是湘军足够凶猛,能把曾天养和韦志俊这两个老将压在城里抬不起头来?
岳州被围之初,曾天养和韦志俊曾带兵出城和湘军试探性地交过几次手。
不是大规模决战,只是小股部队的接触战,想摸一摸这股清妖的底。
但每次交手,清妖的反应速度和火力密度都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几次打下来,太平军没有占到丝毫便宜,反而折损了不少老兄弟。
正好东王又来了死令,再不准出城野战。
两人这才开始死守城池。
曾天养站在两人中间,两个国宗一左一右地拦着他。
他瞪着牛眼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慢慢地平静下来。
曾天养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刚才那一摔茶碗,是把憋了几个月的火气摔出来。
现在火气摔完了,理智也就回来了。
曾天养拂开两人的手,重重地坐回帅位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两位兄弟,不是我要胡来。实在是情势危急,逼得我不得不走这一步险棋。”
曾天养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那清妖分三路出兵,中路由塔齐布率领,步军七千,水师三千,从洞庭湖过来,把岳州围了个水泄不通。”
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西路清妖从常德出兵,已经绕过了咱们,直奔武昌去了。”
最后竖起第三根。
“东路清妖从平江出发,取通城、崇阳,也是奔着武昌去的。现在两翼已经绕过咱们了,中路的塔齐布死死咬在咱们正面不退。到时候武昌一失,咱们就被三路合围,成了瓮中之鳖,到那时候,还会有援军来吗?”
曾天养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握成一个拳头,重重砸在自己桌上。
“这困局,不是死守就能破的。我的意思是,趁其三路兵马还没有合围、武昌还没丢之前,带上所有精锐,趁着夜色直取塔齐布的中军。打掉这一路,中路一垮,东西两路就是孤军深入,此围自然可破。可是东王却让我在此地按兵不动,这岂不是在等死吗?”
韦志俊听完,沉吟了片刻。
曾天养的分析不是没有道理,死守岳州,能拖住塔齐布的中路,但拖不住东西两翼的包抄。
等到武昌陷落,岳州就成了孤城,那时候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但他比曾天养多一层稳重。
韦志俊把声音放低了些,劝道:
“天养,咱们还是再等等。东王殿下不是说了吗?让我们再等等,他已经下令让南阳的楚王南下支援。楚王在河南刚刚击溃了僧格林沁的两万马队,势头正盛。等到楚王抽出兵力,派出精锐南下,从背后攻打襄阳,曾国藩就得把塔齐布的三路大军全调回去。那时候咱们的围,自然就解了。这才是稳妥之道。”
韦志俊这番话,正是曾天养能一直等到现在的原因。
当初曾天养已经按捺不住要出兵的时候,东王杨秀清从千里之外的天京发来密信,严令他死守岳州待援。
那封密信的措辞极其严厉,用了“万勿接战,固守待援”八个字。
后面还特意附上了楚王赵木成在河南汤阴一举击溃僧格林沁两万精骑的捷报。
曾天养打开那封捷报的时候,以为自己看错了,僧格林沁,那个连林凤翔和李开芳都在他手下吃尽苦头的科尔沁亲王,被一个刚封楚王的赵木成一战打穿了。
这让他一向心高气傲的曾天养彻底熄了出城野战的心思。
可是现在,听到韦志俊又提楚王,却是另外一种心情。
曾天养苦苦地笑了一声,拿起一封军中探马规制的密信搁在案上,朝韦志俊和石祥祯扬了扬下巴。
“什么楚王,不过是侥幸之辈罢了。就是听信了他,才让咱们困在此处,你们自己看看吧。”
韦志俊接过密信打开一看,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分明。
楚王兵败淅川,阵亡三千,楚军追兵遭陕西提督孔广顺设伏,中军大旗被夺,残部退回南阳。
韦志俊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
“这孔广顺是谁?竟然能击败楚王?”
说完把密信递给了一旁的石祥祯。
石祥祯接过去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
韦志俊仍然不死心的问道。
“天养,东王那边没有消息吗?”
曾天养叹了一声。
“东王只说让我等,楚王也让我等。每一封都说必定来援,让我沉住气,不要出城野战,不要被清妖引诱。我等了快两个月了。等来的是楚王在淅川损兵三千。”
韦志俊和石祥祯都低下头去,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被困在岳州城里,对外界的消息全靠探马。
楚王到底是真败了还是另有图谋,东王到底是真信任楚王还是在拿楚王安抚他们,他们一无所知。
曾天养终于长吐了一口气,像是把憋了一下午的最后一丝犹豫也吐干净了。
“我已经决定了,现在就写信。一封给东王殿下,一封给南阳的楚王。请求派兵,阻挡清妖的两翼军队。如果半个月后,再无援军到来,我即刻出兵,与那清妖中军决战。”
韦志俊却还有些犹豫。
“大帅,要不再拖几个月,拖到入冬就好办了。水师在洞庭湖上冻了之前就得封船撤退,到时候这中路之围自然松动。”
曾天养摇了摇头,走到堂门口,望着是武昌的方向。
“咱们能拖到入冬,武昌那边恐怕拖不到。胡林翼的西路已经过了常德,林源恩的东路已经接近崇阳。再不破围,武昌就成孤城了。”
曾天养转过身,看着韦志俊,目光沉稳而果断。
“现在就写信发出。”
韦志俊不再相劝,走到案前,亲自研墨铺纸,然后拿起笔。
石祥祯在一旁看着曾天养和韦志俊两人一唱一和地把信拟好,封上火漆,派亲兵连夜送出城去。
等亲兵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石祥祯才开口问道:
“天养,咱们什么时候有了个楚王?”
曾天养愣了一瞬,然后仰头笑了起来。
这个被困在湖南大半年的老兄弟,大概还不知道这半年来天下发生了多少事。
曾天养拉着石祥祯坐到椅子上:
“听我慢慢给你讲,反正现在也不用老子出城打仗。”
岳州城的探马连夜出了城,分两路直奔天京和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