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沿着汉水往北驶去。
江面在到了樊城附近开阔了许多,水色发青,不像珠江那样浑黄。
两岸的芦苇在秋风中摇成一片灰白色的波浪,远远望去像是给江岸镶了一道边。
偶尔有几只水鸟从芦苇丛中惊起,扑棱棱地掠过江面,往对岸飞去了。
两艘大方艄一前一后,船舷高出水面一大截,船帆鼓满了风,破开江水发出沉闷的哗哗声。
那方艄长十余丈,宽近两丈,船舱高耸,远远望去真是庞然大物,每艘船上能载货数百石,船底压得沉甸甸的,吃水线深深地没在水面下。
方艄两旁,五只钓钩船紧紧跟着,船身窄小灵活,在水中穿梭自如,远远望去就像两条大鱼带着几条小鱼在水面上游。
孙盛才站在方艄的船头,手扶着船舷上的木栏杆,江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已经在这条江上漂了一个多月,从广州珠江口出发,溯北江而上,穿南岭,入赣江,再从赣江转入长江,最后沿着汉水一路北上。
过南岭的时候正赶上一场暴雨,江水暴涨,船队在江口多等了整整四天才敢继续前行,其间还撞碎了一只钓钩船的舵叶,几个船工跳进水里推船,险些被湍流卷走。
入赣江后又被地方团练拦下盘问,使尽了解数才放行。
这些大大小小的波折算下来,船队竟走了一个多月才到樊城。
“孙大哥,总算是要到地方了!”
伍静涛站在船舷边上,望着前方隐隐约约的城墙,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嘴角挂着这一个多月来难得舒展的笑意。
这位伍家的庶公子这一个多月来遭了不少罪。
船舱里又闷又潮,吃的是干粮咸菜,喝的是煮开的江河水。
伍静涛那件从广州穿来的月白绸衫早就换成了粗布短褂,人也黝黑了不少,跟刚离开广州时简直判若两人。
但精神头却比在广州时还足,眼睛里亮着一团烧起来的火。
孙盛才也笑了笑,目光在伍静涛晒黑了不少的脸上停了一下。
“这些时日倒是苦了静涛弟了,跟着咱们一起风餐露宿。”
伍静涛连忙摆手,神色认真:
“孙大哥这是说哪里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嘛。”
说着伸手指向远处依稀可见的码头轮廓。
“等这批货交到楚王手上,咱们这一路的辛苦就全值了。等到了南阳城里,你可得请我好好喝一顿酒!”
孙盛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望着远处越来越清晰的樊城码头,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了起来。
码头上影影绰绰能看到不少人影在走动,比平时那个冷清码头热闹了不是一点半点。
孙盛才嗅到了空气中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他转过身,对身后几个扮作船工伙计的楚军侍卫低声嘱咐:
“再去把货舱里的箱子检查一遍。压紧,盖好,别在最后一程漏了破绽。还有,让底舱的埃德蒙先生和他那两个护卫不要上来,继续待在下面。告诉他们,快到码头了,不管甲板上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更不要在舱房里做任何能让哨兵起疑的举动。”
几个侍卫领命下去了。
孙盛才又朝船舷边一个干瘦汉子走去。
那汉子约莫四十七八岁,身形精干,颧骨微凸,一脸久在江上漂泊的黝黑肤色。
此时正蹲在船边,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看着前方的水面,嘴里还哼着一段珠江上的疍民小调。
此人正是陈启良,潘家同孚行的老镖头,江湖上有个绰号叫“三面陈”,取的是“见官说官话、见商说商话、见贼说黑话”的意思。
陈启良原是珠江上的疍民,二十岁不到便随船跑遍了两广水道,后来进了潘家做镖师,因办事老成且通晓江湖规矩,被潘晏清的父亲潘仕成从镖师一路提携为总镖头。
潘晏清此番把陈启良从广州派来压船,正是因为这一路北上千里穿州过府,需要这种有经验的老镖师。
这一路走来,没少靠这位老镖头上下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