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良的钓钩船还没驶入码头,迎面就被两艘湘军水师的舢板船拦住了去路。
这两艘舢板船比寻常的巡逻船足足大了一圈,船舷上站着两排兵丁,个个军服整齐,枪管锃亮。
船头一面绣着“杨”字军旗迎风猎猎作响。
船上的兵丁们精神头十足,不像寻常汛兵那样懒洋洋地靠在船舷上打哈欠,而是站得笔直,眼睛如鹰隼般盯着水面上每一条靠近的船只。
领头的官兵站在船头,手中的腰刀已经拔出了一半,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扯着嗓子朝陈启良的钓钩船喊道:
“船上何人?不知道此地已经戒严了吗?快快停船,出具文书证明!不然,就当作贼人处理!”
话音未落,两艘舢板船上的兵丁们纷纷抬起鸟枪,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了陈启良。
陈启良的钓钩船在江心一摇一晃,却一点也不慌。
这样的阵仗陈启良见得多了,越是这种新调来守码头的队伍,越是风声鹤唳,听见水响就喊贼,看见陌生人就以为是长毛的探子。
陈启良把右手伸进怀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本文牒,双手高举过头顶,朝对面的舢板船喊道:
“军爷不要开火!我们是广州十三行潘家的商队,往西贩卖些日常杂货。这是我们的免检通商文牒,还请军爷查验!”
陈启良的声音洪亮而不慌乱,在江面上传得稳稳当当。
听到“十三行潘家”几个字,领头官兵的脸色微微一变。
在广州十三行里,潘家的名号在湖广地界上比两广总督的关防还好使。
谁不知道潘家的家主潘仕成和湖南巡抚骆秉章是同乡故交,潘家的商队在湖广地界上向来是畅通无阻,连两省巡抚衙门都要给几分薄面。
那官兵把刀收回鞘里,扬手朝身后的水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放下枪,站着的兵丁们稍稍收起了些戒备姿态。
舢板船缓缓靠了过去,船舷上抛下一副绳梯。
陈启良把文牒揣进怀里,三下两下顺着绳梯爬上了舢板船。
到底是将近五十的年纪了,陈启良爬上船时微微有些喘,但很快就稳住了气息。
上了船,陈启良先躬身朝那个领头的官兵行了一礼,双手把文牒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文牒递到一半,陈启良的右手不着痕迹地往那官兵掌心里塞了一锭银子。
银子从袖口滑到掌心,再从掌心滑到对方手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旁边的人只能看见他双手奉上文牒的恭敬姿态,根本看不出底下还有另一层交易。
这世上最硬的通关文牒不是盖了巡抚大印的文书,而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白银。
“军爷,”
陈启良的声音依旧恭敬但也从容,腰微微弯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不知这船上是哪位大人当面?在下是潘家在外行商的镖头,后面是我家商号的船队,几船杂货,都是正经买卖。”
那官兵把银子在掌心里颠了颠,掂出分量不轻,足足有十两重,抵得上他两个月的饷银。
官兵脸上的警惕之色这才松弛下来,语气也和缓了不少:
“算你识相。这船上正是湖南水师守备杨载福杨大人。你在这等着吧,我替你去禀报。至于大人见不见你,就看你的造化了。咱们杨大人近日心情不怎么好,你是做生意的,该懂的规矩都懂吧。”
陈启良陪笑道。
“懂得,小人自然是懂得。”
那官兵说完转身往船舱里走去。
这位杨大人,正是杨载福,字厚庵,湖南善化人,是刚在湘潭水战中崭露头角的湘军水师骁将。
湘潭一战,杨载福率舢板船队冲入太平军水师阵中,火烧战船十余艘,战后被曾国藩亲自保举,从千总一跃升为正五品守备。
岳州围城之后,杨载福向曾国藩献计,以水师诈败引诱曾天养的水师出城决战,在上游埋伏火攻船准备关门打狗。
谁知曾天养压根没有中计,壁虎断尾般把水师全部收拢回城下,湘军白白损失了十几艘诱敌的舢板船。
这计策是杨载福献的,曾天养不上当,责任自然全扣在了杨载福头上。
曾国藩虽然面上没有追究,手令却到了:
杨载福率本部水师五百人调防樊城,为西路军胡林翼守侧翼。
这纸调令,与流放没有区别。
樊城是什么地方?
汉水北岸一个巴掌大的县城,城墙低矮破旧,驻军平日里不过三百人,连土匪都懒得来光顾。
西路军胡林翼正从常德往武昌推进,那是主攻方向,功名前程全在那里。
中路军塔齐布正在岳州城下和曾天养死磕,那是正面战场,曾大人最关注的地方。
把他杨载福一个湘潭功臣扔到樊城来守码头,跟把一柄钢刀塞进刀鞘里挂在墙上做摆设没什么两样。
杨载福心里跟明镜似的,曾大人这是在考验自己。
自己要是不尽快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找机会立下像样的功劳,等岳州和武昌都打完了,他这辈子就别想再回湘军的核心圈子了。
所以杨载福一来到樊城就主动驻防巡视码头。
杨载福把带来的五百水师分成三班轮值,亲自带着舢板船日夜巡逻。
这地方虽然是冷板凳,但也有别处没有的好处。
樊城往北不过百余里就是南阳地界,楚逆若是南下,第一脚踩中的就是这里。
只要能在这里抓住一点蛛丝马迹,哪怕只是揪出几个探子,或者剿灭一些水匪。
杨载福就能把这份功劳加急报到曾国藩案前,让曾大人重新想起湘潭水战里那个冲在最前头的杨厚庵。
此刻杨载福正在自己那间逼仄的船舱里对着汉水航道图发愁。
舱壁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在江风中微微晃动,把墙上那张满是折痕的舆图照得一明一暗。
图上画的是樊城码头上下游的水势和沙洲位置,杨载福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用毛笔在上面圈了几个可能有匪患出没的地点,又一一划掉了。
那些地方连土匪都嫌偏僻,哪来的长毛探子。
杨载福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外面甲板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的亲兵推门进来,跪在地上禀报:
“守备大人,巡查时遇到了一个商队,说是广州十三行潘家的船队。这是他们的免检通商文牒。”
杨载福连头都没抬。
商队?无非是贩些茶叶、丝绸、瓷器,查到了也就是抽一笔过路费,这些外快自有手底下的兵去办。
杨载福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立功调离这个鬼地方,根本没闲心去管什么商队。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摆了摆手:
“你们去看看吧。查一查,该收的收,该放的放。没有违禁品就让他们赶紧走,别在码头上碍眼。”
亲兵脸色一喜。
这种差事交给他们去办最肥不过。
只要把该上交的份子钱交给杨载福,剩下的油水都是他们自己的。
那亲兵正要转身出去,还没走到舱门口,杨载福忽然睁开了眼。
“站住。”
杨载福把舆图推到一边,坐直了身子。
刚才那股懒散的神色一扫而空,目光忽然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你是说,这商队是广州十三行潘家的?可是那同孚行潘家?”
广州十三行姓潘的有三家。
每一家背后的朝堂靠山都不一样。
杨载福在湖南水师带兵这几年,对这些行商的门路多多少少摸到了一些底细。
那亲兵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道:
“这个……小的也不知道是哪家潘家。那人只说十三行潘家,没说是哪一支。要不,小的再去问问?”
“不用。”杨载福把手一伸,“你把那文牒拿来,我一看便知。”
亲兵赶紧将文牒递了过去。
杨载福接过来翻开,目光落在内页的商号印鉴上,同孚行。
印鉴朱红清晰,是真货。
杨载福的手指在文牒的朱红印章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忽然翻起一股按捺不住的狂喜。
这正是骆秉章给同孚行潘家特批的免检牌照,整个湖南独此一家,在湖广地界上就是通行无阻的护身符。
在湖南带兵,尤其是带水师,没有人不知道同孚行潘家的底细。
潘家世代行商,家主潘仕成与湖南巡抚骆秉章是同乡故交。
当年骆秉章初到湖南练勇剿匪,银库空虚的时候,潘仕成亲自把一船船军饷从广州运到长沙,雪中送炭。
从那以后潘家的船队在湖广地界上就多了一层别人没有的护身符。
可是杨载福更知道另一层关系。
自家曾大人和这位骆巡抚之间的明争暗斗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湘潭之战后,曾国藩使了招暗度陈仓,在奏报里把湘潭大捷写得详尽生动,把自己指挥靖港之败的过失一笔带过,从而获得了独立上奏权。
从那以后曾大人所有战报都不再经由湖南巡抚衙门,而是直接呈送军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