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秉章也不是吃素的,当即卡了湘军的粮饷。
你不是能自己上奏吗?好,军饷先按绿营的一半供给,剩下的去找朝廷要。
不但卡粮饷,还不断拉拢曾大人营中的将领,曾国藩的心腹悍将王錱就被骆秉章拉拢了过去。
两位大人的争斗已经尽人皆知,就差摆在明面上了。
杨载福把文牒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着。
按理说这两人一个是正二品巡抚,一个是正二品兵部侍郎,都是封疆大吏,朝堂重臣。
他杨载福一个小小的正五品守备夹在中间,能躲则躲,能不掺和最好别掺和。
可杨载福的眼睛里却没有退缩,反而升起了一点亮光。
这正是他杨载福的机会。
只要在潘家的船队上查出点什么,管它是私盐、鸦片还是违禁品。
骆秉章的商队出了事,这消息报到曾国藩案前,自己就是替曾大人拿到了对付骆秉章的刀把子。
曾大人难道不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至于骆秉章的报复,杨载福倒没有放在心上。
他是曾大人的兵,骆秉章就算要打击报复也是冲着曾国藩去,不会和他一个五品守备犯难。
而且曾大人难道还护不住自己的兵?
再说,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有什么战功可捞,不抓住这个机会,他杨载福就得在樊城待到发霉。
就算查不出什么实质的东西,最多也就是得罪一个行商,区区一个商人,又能拿他怎么样?
杨载福把文牒往案上一拍,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狭小的船舱里踱了两步,不再犹豫。
转过身,抬起头来,对亲兵说道:
“你去,先把那支商队带到码头。记住不要惊动他们,也不要让他们走了。”
亲兵愣了愣,一脸不解地问:
“大人,这是?”
话还没说完,杨载福就猛地一拍桌案,骂道:
“混账!老子让你怎么办你就怎么办。这支商队要是走漏了一人,老子就拿你的脑袋抵!还不快滚!”
那亲兵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到了外面甲板上,被江风一吹,那亲兵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定了定神。
才换上一副笑脸走到陈启良面前,笑道:
“都谈妥了。先进码头吧,查验过后,就给你们放行。到时候该少的,可是少不了啊,知会你们管事的准备好。”他
陈启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一时之间竟也没有从这客套话里看出什么破绽。
连忙躬身道谢。
然后顺着绳梯滑回钓钩船,站在船头朝后面挥了挥手,示意船夫掉头。
钓钩船的橹在水中打了几个旋,小船便折返而去,在水面上拖出两道浅浅的尾痕。
水湾里,孙盛才和伍静涛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
日头偏过了正午,江面上的风也大了些,吹得芦苇荡沙沙作响。
伍静涛在船头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双手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又在身侧攥成拳头,每次听见江面上有船桨声就赶紧抬起头去看。
远远看见钓钩船从码头方向驶了回来,伍静涛双眼一亮,抢先一步走到船舷边。
陈启良站在船头朝他们打手势。
等船一靠,陈启良抓住缆绳利索地爬上方艄,人还没站稳,先扶着船舷喘了好几口粗气。
这一来一回,又是爬绳梯,又是应付官兵低眉赔笑,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陈启良歇了一口气,才笑道:
“让两位久等了。遇上了巡查的官兵船,盘问耽搁了些工夫。不过都谈妥了,潘家的文牒一亮,又塞了些银子,那巡查船上的官兵二话不说就放行了。一会进了码头,稍微例行检查一下,就给咱们放过去。只是得多备些银子。”
伍静涛松了口气,笑道:
“陈总镖出马,果然没有摆不平的事。这一路上多少关卡,都是您老一张嘴给说下来的。银子自然不是问题。”
孙盛才却没有笑,站在船舷边,目光越过钓钩船往码头的方向看去,忽然问道:
“陈总镖,是什么样的巡查船?据我所知,这附近的江防水师一向不多,鲜有官兵在外巡查,更别说离码头这么远的地方来拦船了。”
之所以选在樊城码头作为和楚王交接的地点,正是因为孙盛才知道这里守卫一向松散。
樊城只是个小城,平日里只有一个把总带三百人守码头,水师极少在这一带巡逻。
对面襄阳码头才是水师常驻的地方,巡查船多数时候只在襄樊之间的江面摆渡,很少主动往远处搜索。
这也是孙盛才安排在樊城交接的原因。
可如今船还没到码头就被人拦住了。
这不寻常。
陈启良不在意地道:
“是两艘大的舢板船,水师的,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船上官兵的腔调特别了些,全是湖南口音。”
湖南口音。
孙盛才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汉水流域的水师大多来自湖北本地,绿营汛兵也都是就近招募的当地百姓,口音应当是湖北腔才对。
怎么会突然在樊城出现湖南口音的水师?
“怎么会是湖南口音。”
孙盛才喃喃道,手在船舷上慢慢握紧。
伍静涛一路上见惯了孙盛才从容淡定的模样,此刻见他皱紧眉头,也察觉到孙盛才神色不对。
于是,伍静涛有些紧张的问道:
“孙大哥,难道有什么问题?按理说湖南水师不是应该在岳州那边吗?”
孙盛才还没来得及回答,前方的江面上就传来了水声。
那两艘湘军水师的舢板船见潘家船队迟迟没有跟上来,已经调转船头主动往水湾这边驶了过来。
领头的官兵站在船头,手叉着腰,远远就朝方艄粗声粗气地喊道:
“前面的商队!还不速速进港查验!”
眼下已经由不得孙盛才犹豫了。
那两艘舢板船已经逼近了水湾口,甲板上站着的兵丁虽然把鸟枪收了起来,但站位仍然严整有序,一看就是经过严格操练的正规水师。
船头那面杨字旗正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这时候要是往后退,那无疑是不打自招。
什么样的正经商队会在被放行之后扭头就跑?
但要往里走,码头上和这条船上的湘军水师到底布了多少人,自己身边这些楚军侍卫虽然个个精悍,但毕竟只有三十来号人。
孙盛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眼下硬闯就是找死,两艘大海船加几只钓钩船,就算全速也跑不过水师舢板。
唯一的活路就是硬着头皮往前开,尽量靠潘家和骆秉章的面子撑过查验,赌这些水师官兵认的是钱而不是违禁品。
“开船吧。”
孙盛才转过身,声音已经恢复了沉稳,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然后,孙盛才对伍静涛低声说道。
“嘱咐咱们的弟兄,都警醒着点,情况不简单。”
伍静涛看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没有多问一个字,点了点头转身就挨着船舷快步走过去,对着扮作脚夫和船工的楚军侍卫一路低声传令。
“把鸟铳都压好药,随时能开。”
几个蹲在货舱口翻绳结的船工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绳结,各自向自己的岗位靠去。
他们的动作不大,但眼神已经变了,刚才还是懒洋洋的商队伙计,此刻个个目光如刀,肌肉紧绷。
伍静涛亲自下到底舱,推开门。
埃德蒙正和那两名美国护卫皮特,瓦茨尔围坐在一处木箱旁,低声说笑。
伍静涛简短地把岸上情况说了一下,埃德蒙听话地不再露出脑袋,皮特和瓦茨尔把自己靠墙的座位挪得更往阴影处缩了缩。
方艄缓缓升起尾帆,整个船队不紧不慢地朝码头驶去。
孙盛才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樊城码头。
栈桥上站着几个清军哨兵,货仓旁搭着几顶临时帐篷,那是新增驻军的营房。
码头上的人影比平时多了几倍不止,有扛着枪来回巡逻的兵丁,也有站在码头入口处盘查的哨兵。
孙盛才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颗悬着的心往下按了按。
江水拍打着船舷,浪声沉闷而有节奏。
孙盛才在心里把所有能想到的应对方案又过了一遍,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希望楚王殿下,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