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刚进了樊城码头停稳,缆绳还没系牢,码头上就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
营房里面立即涌出一大队清兵,约有两百人的样子,个个端着鸟枪,迅速分成两股,将两艘大方艄围了起来。
领头的是个把总,站在栈桥上挥着腰刀指挥。
与此同时,后面那两艘湘军水师的舢板船也一左一右地靠了上来,把整个船队堵在了码头里。
船尾是滔滔江流,船头是黑洞洞的枪口。
前无去路,后无退路。
孙盛才脸色一变。
码头上那些兵丁们严整有序的队形,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盘查,这是提前布置好的围堵。
对方早就等着他们进码头,一等船停稳就来个瓮中捉鳖。
但由不得他们不来。
刚才在江面上与官军接战,十死无生,方艄跑不过舢板。
倒是上了码头,有楚王提前布下的接应人手,说不定还有逃脱的机会。
孙盛才压住心中翻涌的惊涛,面上仍是商队头领该有的惊惶,转向陈启良问道:
“陈总镖,这是怎么回事?不是都说好了例行查验就放行吗?”
陈启良此时也是一脸懵。
银票收了,文牒验了,笑脸赔了,该打的招呼都打到了。
转过脸来就是两百号人围船。
这是什么意思?
陈启良也知道出了事,说道:
“他们整这么大阵仗干什么?我去问问!”
说完就要下船。
伍静涛一把拽住陈启良的袖子。
“陈总镖,这你拿着。”
伍静涛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全是百两面额的山西票号票子,往陈启良手心里一拍。
“你先拿这个去开路,不够我这里还有。”
那一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已经是平时过路费的两倍。
陈启良攥着银票,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把脸上那份惊疑抹去,换上一副笑模样,迈步迎向那群官兵。
打头的正是刚才在舢板船上收了陈启良十两银子的那个亲兵头目。
陈启良笑着上前,腰微弯,声音热络得像见了老朋友:
“军爷,这是干什么?这么大的阵仗,咱们不是说好了嘛。咱的东家不是不懂事的人,这是孝敬军爷们的。”
说完,伸手把那叠银票递了过去。
那官兵伸手,却不是什么接过银票。
他的手一扬,把陈启良递来的银票连看都不看就挡到了一边。
然后瞪着陈启良骂道:
“滚你娘的!谁要你的银票?快快让开,我们要到船上去检查!”
那是一副完全公事公办,油盐不进的样子。
陈启良脸色一变。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事没见过。
像今天这样连看都不看一眼银票的,只有一种可能:
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来捞钱的,他是冲着别的东西来的。
这是诚心要挑毛病了。
陈启良脚下没有退,反而把腰又弯了几分,堆起笑脸道:
“这位军爷,可是咱们做的有什么不对?您指点一二,潘家上下都感念您的恩德。”
那亲兵头目直接拔出腰刀,刀尖抵在陈启良的胸口,怒骂道:
“老子不管你是什么潘家、狗家!闪一边去,再不让开,别怪老子不客气!”
亲兵头目说完朝身后一扬手。
“都上船!”
几十号兵丁齐齐踏步,跳板在栈桥上被踩得嘎嘎作响。
这是彻底翻脸了,连巡抚的面子都不给了。
陈启良把手背在身后,暗暗给船上的伙计们打手势,大拇指往下一按,是让他们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
与此同时,脸色也冷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卑躬屈膝,把腰一挺,声音不卑不亢:
“这位军爷,我不知道你们是归哪位大人管辖。但我潘家的商队持的是湖南巡抚骆秉章骆大人亲批的通关文牒,上面的关防和印信您也是验过的。不如给鄙人一点时间,让我去联系一下贵部的上官。不然,大水冲了龙王庙,到时候上官们怪罪起来,你恐怕,担不起这个干系啊。”
这话一出,正要上船的兵丁们脚下顿时迟疑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领头的那个亲兵头目也犹豫起来了。
巡抚大人,那是正二品的封疆大吏。
他们这些小兵平日见了县太爷都要磕头,谁敢轻易得罪巡抚庇护的商队?
那亲兵头目脸上的凶相也收敛了几分,目光在陈启良和身后的方艄之间来回扫了扫,似乎在掂量这个老镖头说的话到底有几分分量。
就在这时,一声怒骂从码头上传来:
“都他娘的是死人吗?谁让你们停的!给我进船搜,出了事我担着!”
杨载福已经从舢板船上下来了,指着码头上持枪的兵丁破口大骂。
亲兵头目不敢再犹豫了,把刀一横,朝身后一挥:
“上船!”
陈启良想再上前说句话,被领头的亲兵头目一刀背打在肩膀上,整个人往后一仰栽进了码头和船舷之间的江水里。
这亲兵头目没有用刀刃,算是还了那锭银子的情分,但也仅此而已了。
一行官兵如狼似虎地冲上了方艄,跳板被踩得嘎吱作响,甲板上的船工们被粗暴地推到一旁。
伍静涛看见那群兵丁已经踏到船舱前,急得扯住孙盛才的袖子,压低声音说:
“大哥,快动手吧!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他们马上就要搜到底舱了!”
孙盛才却没有下令。
他站在船舷边,目光越过码头上那些四处乱窜的兵丁,望向码头尽头那几间低矮的民房。
自从船队到了樊城附近,他就已经让陈启良把约定好的暗号。
一面绣着楚军暗标的青色小旗,升上了前桅的最高处。
他相信码头上楚军的接应应该看到了这面旗。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手。
孙盛才在等接应人的动作。
码头上商船的险境,早已被楚王的接应人马看在了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