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李大魁正蹲在那间破旧的民房里,从窗户缝隙里往外看。
码头上清兵正在成队涌向那两艘方艄,把商船围得水泄不通。
他身后蹲着近百号弟兄,个个握着鸟枪靠在墙边,枪管里的火药早已压好。
他们都是跟着罗金刚的老底子,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令。
李大魁是楚军里的老卒长了,从北伐一开始就跟着赵木成。
安徽,直隶,河南,一路打过来。
李大魁的运气偏偏就是差那么一点。
每一次打仗,他都是捞不到功劳的那一批。
眼看着当初一起从卒长干起的罗铁峰都快要升将军了,他还是个卒长,手底下带的还是百来号人。
每次摆功宴,李大魁都坐在最远的那一桌,心里的窝囊劲儿只有他自己知道。
所以这回樊城接应,他是主动向罗金刚请命来的。
李大魁知道自己得抓住点什么,才能让上头的将军们真的看见他。
此刻,看着码头上清兵已经踏上挂着暗旗的商船,他身后的弟兄们沉不住气了。
“大魁哥,咱们得赶紧去帮忙啊!那帮官兵要是搜了船上的货,咱们全白忙活了!”
一个年轻的兵士压着嗓子催促道。
李大魁摇了摇头。
他看着码头上那个穿将官服的清妖守备,又看了看船队和那些正往甲板上涌的清兵,把牙一咬,低声说:
“咱们不能去那船边,就当不认识那条船。得把注意力引到咱们这边来,你们看见那个穿将官服的没有?那个就是清妖头子。咱们就打他。打完就撤,把人往城里引。”
说完,李大魁转头看向角落里蹲着的一个瘦小身影。
“二蛋,你往高处去,把烟点燃。”
二蛋是石头派来的孩子里最小的一个,才十一二岁。
他蹲在墙角把一捆干狼粪揣进怀里,用细细的胳膊紧了紧腰带,朝李大魁点了点头,说了道。
“知道了大魁哥”。
说完,就从后门溜了出去,猫着腰往码头后头那棵大榕树上爬。
方艄上,清兵已经搜到了货舱口。
领头的兵一把推开挡在货舱口的船工,正要弯腰往里钻。
再往前搜几步,就要被发现了。
不能再等了!
孙盛才站在甲板上,手已经微微抬起。
再过一息,他就要下令动手了。
身后的楚军侍卫们也在货舱两侧把藏在干草下的刀柄摸在了掌心,随时等着孙盛才的命令。
就在这一瞬间,码头上忽然炸开了一排枪响。
砰砰砰。
民房里闪出密密麻麻的火光,鸟枪的弹丸如暴雨般朝码头上泼过去。
码头上正站着列队的清兵当即倒了一片,有人在栈桥上捂着胸口栽进水里,有人被子弹打中肩膀往后滚下了水。
紧接着,从那几间民房里冲出了近百号人,一个个举着刀,喊着。
“杀清妖!杀清妖!楚王进城啦!”
清兵们完全没有防备,阵势一下子就被冲乱了,有些人刚举起鸟铳就被砍翻在地,有些人丢下枪就往河里翻滚。
这码头上的清兵原本就只有三百来号人,被一阵排枪打倒了几十个,阵型彻底崩了。
杨载福站在码头上,鸟枪的火光几乎全是朝他这边招呼过来的。
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杨载福自己却命大,一颗弹丸擦着他的左臂飞过去,只把他的衣袖撕开了一道口子,没有伤到皮肉。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眼珠子瞪得血红,扯着嗓子嚎叫:
“是长毛!快来救援,快去请德恩将军!”
甲板上正准备搜货舱的清兵听到码头上的枪声和喊杀声,全都愣住了。
领头的那亲兵头目一脚还在货舱口的梯子上,回头一看,码头上自己的同袍正被打得丢盔弃甲,哪还有心思搜什么商船?
纷纷从船上下去,撒腿就往杨载福那边跑去护卫。
李大魁带着人冲杀了一阵,楚军多是精锐老卒,刀快,枪稳,压着码头上的清军打,几乎每一次排枪都能带走几个人。
但没过多久,远处驻扎的清军已经察觉到了动静。
码头上被打散的清兵在杨载福的呵斥下开始重新集结,越来越多的鸟枪火力从对面的舢板船上射过来。
李大魁知道不能往前冲了,再往前他这点人就真要被包饺子。
现在当务之急,是拖住时间,等待大军攻城,替船队吸引清妖的注意力。
李大魁把刀一挥,下令且战且退,已经慢慢要往城里的巷子里撤。
远处,一道浓黑的狼烟升起来了。
二蛋已经把藏在榕树顶上的狼粪点燃,黑烟在秋日的晴空里直直地升上去,数里之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孙盛才站在船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支从民房里冲出来的楚军.
也看到了那道狼烟,那是给城外楚军大部队发的信号。
孙盛才明白那些楚军的意图:
他们故意把自己暴露给清军,就是为了把清军的注意力从商船上引走,让商船可以在这场混乱中装成无辜的过路客商。
此刻最理性的做法,应该是继续装成商队,在这码头上不动,等着大军进城。
但那样的话,这股冲出去吸引火力的楚军,近百号老弟兄,几乎是必死的。
而且,一旦他们全被打光了,大军却没攻下城。
清军回头搜船,整个船队还是要暴露。
而且万一那清妖的将官反应过来了呢?
不能把整船人的命运和楚王的军火赌在虚无缥缈的运气上。
孙盛才的目光从码头上的硝烟收回来,落在货舱里那些摞得整整齐齐的松木箱上。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楚军侍卫们下令。
“来人。把咱们的新枪都装好弹,一人三支枪,一字排开,对准码头上的清妖,尤其是那个将官。”
货舱的箱盖被猛地掀开,干草纷飞,乌沉沉的枪管在日光下泛着幽光。
楚军侍卫们一人抱起三杆枪,猫着腰飞跑到船舷边,填好弹药,把枪管从船舷的缝隙间伸出去。
杨载福站在栈桥上正指挥清兵追击李大魁,整个清军的后背几乎是敞开对着商船的。
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去防范一艘停靠在码头上的商队。
杨载福此刻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老子的运气真他娘的好,刚来就遇到了长毛。
在杨载福的身后,至少十杆已经压好米涅弹的步枪正从方艄的船舷上悄然伸出,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