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已瞄准好了。
三十多杆枪从船舷的缝隙间伸出去，稳稳地对准了码头上正在的清军后背。
楚军侍卫们已经填好了三支枪，每杆枪轮换，确保火力不间断。
孙盛才站在甲板上，左手按着船舷的挡板，右手高高举起。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站在栈桥上挥舞腰刀的将官身上。
“开火！”
孙盛才的大喝声在甲板上炸开。
几乎是同一个瞬间，三十多杆线膛枪打响了它们在战场上的第一枪，发出了第一声怒吼。
枪声炸雷般在码头和江面上同时炸开，码头上正全力朝前的清军官兵们只觉得背后骤然间响起一阵剧响。
那不是鸟枪那种参差杂乱的脆响，而是一片更密集，更尖锐的破空声汇成的合鸣，像有几十道看不见的铁鞭同时抽开了空气。
从船到码头已经有将近两百米远，这是鸟枪根本不可能达到的射程。
鸟枪的有效射程最高不超过百米，正因为如此，码头上的清军压根没有在乎身后船上的人。
但这二百米的距离完全在线膛枪的射击范围内，对旋转出膛的米涅弹来说，不过是呼吸之间的路程。
在枪响的同时，锥形的米涅弹已经撕裂了清军的后方阵线。
杨载福几乎同时被五枚以上的米涅弹击中。
他上身所穿的布面甲，这种可以在远距离有效防御鸟枪铅弹的软甲，在米涅弹的高速冲击下连一瞬都没有扛住。
第一枚子弹打在肩胛骨的位置，布面甲连同里面的牛皮衬层被旋转的弹头撕开一个拳头大的洞。
第二枚击中了后背心口偏左，穿透甲胄后弹头开始在体内翻滚，将整个胸腔里的脏器搅成一团血泥。
第五枚从杨载福后脑擦过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具正在倒下的尸首了。
这位未来的湘军水师悍将，就这么死在了不知名的樊城码头旁，再也没有机会延续自己在历史上本应拥有的辉煌。
清军的其他士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米涅弹不像滑膛枪打出的圆铅弹那样只能留下一个小小的弹孔，它是一种大口径锥形弹，射出后在空气中高速旋转，一旦击中人体就会翻滚，变形，在体内炸开，造成可怕的空腔效应和粉碎性骨折。
后排中枪的清军棉甲直接被撕裂，躯干上被撕开一个碗口大的伤口，人当场便毙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还有的子弹打在腿上，在肌肉里翻滚了一圈后把股动脉整个撕开，血箭般往外喷射，中弹的士兵捂着自己的大腿根在地上来回翻滚。
更有的米涅弹穿透了后排清军的身体后余势不减，继续飞向前排的清兵，硬生生把两个人同时放倒。
仅仅这第一轮射击，就有近二十多个清兵或死或伤，倒在地上发出凄厉的哀嚎。
最致命的是，他们的将军杨载福在第一时间就死了。
清兵们乱成一团，纷纷左右张望，试图判断枪声的来源。
是哪里在打枪？
或者这不是枪，是有人在放炮？
在他们的经验里，这种撕裂人体的威力和射程只能是火炮才能造成。
寻常的鸟枪就算顶着脑门打也打不出这种伤口。
可是当他们回头望去，看到的只有那两艘停靠在码头上的大方艄，船舷后面影影绰绰能看到有人在快速移动。
那不是炮，是枪。
孙盛才他们可不会停。
每个楚军侍卫手边都备好了三支枪，每一杆都已经装好了纸壳定装弹，按上了火帽。
孙盛才在一旁盯着清军阵脚大乱的那一瞬，只是用力挥下另一道手臂。
船舷后的侍卫们按照事先编好的组次，沉着地捡起第二杆枪，重新据枪瞄准，然后又是一道排射的闷响。
这第二轮枪声几乎没有停顿地压着清军混乱的嚎叫划了过去。
射击完之后，他们动作迅捷地换上了第三杆枪，再次扣响扳机。
打完了三支枪，重新装填好弹药。
火帽击发的前装线膛枪在熟练射手手里每分钟能打出两到三发，楚军侍卫们虽然上手不久。
但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肾上腺素的刺激让每个人都成了天生的快枪手。
此时站在码头上的这帮清军，在居高临下的楚军侍卫枪下，俨然成了活靶子。
线膛枪的射击精度和鸟枪简直是天差地别。
鸟枪打出去，弹丸一飞出枪口就开始乱飘，能不能打中全看火力的密集度和运气。
但线膛枪已经可以做到像现代步枪一样瞄准，旋转飞行的锥形子弹弹道稳定，准星指向哪里，子弹就打到哪里。
这两轮齐射将码头上的清军阵型彻底打散，米涅弹在清军中肆虐。
巨大的十四点七毫米铅弹以亚音速飞行，真的是擦到就伤，碰到就死。
刚才还在船上检查的那个亲兵头目，就是那个把陈启良一刀背打进水里的兵。
正要跑回码头上集合，被一枚米涅弹擦中了下巴。
子弹没有直接击中，只是在距离他下颌骨半寸的地方掠过，但旋转的劲风连带碎裂的弹屑把他的下半张脸整个掀掉了。
他的眼睛还茫然地圆睁着，嘴却已经不在了，下巴骨带着碎裂的皮肉挂在脖子上，人还站在栈桥上走了两步，然后才直直地栽进水里。
从孙盛才下令开火到现在，不到一分钟。
哀嚎声充满了整个码头。
如果是绿营兵，恐怕早就崩溃逃散了。
在战场上阵亡超过一成还不溃散的队伍已经算是精锐。
但湘军以乡邻为主体练就的乡勇，骨子里流淌着一股湖南乡民的血勇之气，这个时候还没有彻底溃散。
老兵们自发组织起来，几个人冒着枪弹把还在抽搐的伤者往栈桥尽头的货栈方向拖。
还有些人把杨载福那已经被打烂的身体也拖到了货栈的墙角后面。
更有大胆的，躲到货仓的木柱后面，抄起鸟枪朝船上射击。
鸟枪的铅弹打在船舷的木板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但根本无法穿透船舷的厚木板。
船上的楚军侍卫们此刻正在有条不紊地重新装填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