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蹲在船舷后面,将纸壳弹的药包咬开,倒进枪管,把弹头塞进去,推弹杆一捅到底,然后在火帽座上按上新火帽,扳开机头。
整个过程虽然还达不到英国红衫军那种一分钟四发的速度,但已经足够连贯。
仅仅过了两息,枪又开始响了起来。
凡是没有躲在掩体后面的清兵,几乎是枪声一落就应声倒地。
有人正弯腰去拖战友,被一枪击中肩膀,整个胳膊从身体上被撕了下来,人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喷血的肩窝发愣。
更有被子弹击中腰侧后整个人原地转了一圈才倒下的,巨大的米涅弹在有限的人体组织间连闯带碾,所过之处几乎没有完整的骨骼残留。
一分钟之内,熟练的枪手能打三发。
楚军士兵们没有足够长的训练时间,只能打出两发。
但这种接连不断、毫无间隙的火力,对于码头上的清军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压迫。
他们的鸟枪每打一枪就要至少六到七息时间去重新装填,而商船上的恐怖长枪却像是永不停歇的霹雳。
李大魁哪里会放过这种时机。
他在码头边缘带着刚才往城内佯退的弟兄们,只听背后爆豆似的一阵巨响,清军后阵血肉横飞,便知道船上终于动了真章。
李大魁狠狠地跺了一脚地,把嘴里的泥沫吐出去,吼道:
“船上动手了,跟老子杀回去!”
说完竟自己第一个端着鸟枪从断墙后冲了出去。
李大魁身后的百来号弟兄跟在他后面嚎叫着冲了出来,一排鸟枪打完之后,立刻拔刀杀向码头上那帮已经被打得晕头转向的清军。
这股清军彻底溃散了,丢下十几具尸体,开始往城内跑去。
李大魁也不深追,他知道自己这点人手不能在巷战中耗光,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占住码头。
孙盛才站在船头,喊道:
“快上船!上船!”
李大魁也很果断,当即带着人踩着跳板登上了方艄。
跨过船舷时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全是黑灰和血点子,嘴里骂道。
“这帮清妖可真够虎的,挨了咱们两轮枪还没溃。”
孙盛才没有多说话,直接指着货舱口那堆已经被撬开的松木箱下令:
“快,都换成新式的枪,学着用!”
此时楚军侍卫们正在船舷边低头装弹,每个人都有条不紊。
边将弹药包咬开倒进枪管,边向旁边围上来的李大魁的弟兄们讲解要领:
“和鸟枪一样,从前面装。纸包弹,咬开,倒进去。弹头直接塞进去,推弹杆捅到底。然后,看这个,火帽,按上去,扳机头。别再用火绳了!”
这线膛枪的装弹方式和鸟枪大同小异,都是前膛装填,唯一的区别就是定装纸包弹和火帽击发。
不用再往火药池里倒引火药,不用再怕火绳被风吹灭。
这反倒是更方便了。
李大魁等人本就是楚军老兵,每个人都摸过鸟枪。
尤其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谁都清楚现在多学会一分,接下来就能多一分活命的把握。
人的潜力在死亡面前是无穷的,不用一会,大部分人便也都学得七七八八。
新上来的近百人刚刚分到枪,码头上就又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副将德恩带着川兵们赶到了。
德恩带来了近一千人,接到杨载福的急报后就把营里能拉出来的全拉出来了。
这好不容易碰上了长毛,是立功的好机会,当然不会能让杨载福一个人独占。
他骑在马上,远远看见码头上尸横遍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顺着江风扑面而来。
那些已经溃散了的湖南的水师官兵声音发抖,见到有援军到来,又靠了过来。
眼睛里全是恐惧,指着码头上横七竖八的尸首说道。
“大人,贼人的火枪实在是犀利,隔着那么远都能打到,俺们根本还不了手。”
德恩却没有放在心上,勒住马,看了看这帮溃兵,又看了看被他们拖到街角的那具尸首,杨载福,血肉模糊得几乎看不出人形。
德恩不但没有同情,反而嘴角往上一撇,讥笑道:
“都说你们湘人的团练悍勇无比,这么看来岂不是草包一群?被一个商队打的屁滚尿流,曾大人在奏折里把你们吹得天花乱坠,现在就这副德行?”
那水师的溃兵听了这话,脸涨得通红通红的,牙关咬得嘎吱响,却不敢吭声。
主将已死,营兵已散,他们现在连自己的建制都找不到,这个德恩的随时能以临阵脱逃的罪名处决他们。
有什么话,只能往肚子里咽。
德恩更加得意了。
他从马上翻身下来,叉着腰看了看码头上的战况,又看了看靠在码头边的那两艘大方艄。
嘿嘿冷笑了一声,这帮长毛不过百十号人加两三条船,唯一厉害的就是这种打得很远的火枪。
但他德恩手下的川兵里有一百名藤牌手,专门克制各类鸟枪火器。
杨载福的死,德恩只当是这厮太大意,站在码头上毫无遮挡,死在了乱枪之下。
只要自己的藤牌手顶上去,这种火枪的火力被限制住,剩下的事就是瓮中捉鳖。
来到码头后,德恩下令把码头围起来,他在这里布置了将近一千人,而他自己却躲在了四百步以外的一处货栈后面。
然后德恩下令藤牌手们举着藤牌,开始试着向商船方向推进。
这些藤牌是对抗鸟枪最有效的单兵防护装备,川军在北方的战场上吃过不少长毛鸟枪的亏之后,德恩手下的藤牌都经过了专门改造。
在原有的藤编盾牌后面又加了数层铁片,每一层铁片之间还夹了浸过水的牛皮和制过的棉被。
在湖南剿灭长毛的几次战斗中,靠着这改制过的藤牌,他的盾手们能在短距离上硬扛鸟枪的齐射,为后面的鸟枪手争取到最佳的射击距离。
靠着这套朴素却管用的打法,没少替自己往战报上写几笔功劳。
这帮川兵在码头上摆开阵势,一百名手持改装藤牌的盾手在前排成一排,盾牌挨着盾牌,组成了密不透风的盾墙。
盾手后面是三排三百名鸟枪手,正在往鸟枪里压着弹药。